苏怀堂眉间的不耐还未散去,忽然听闻车外传来一阵极好的女子笑声,似琉璃清脆


    ——那笑声穿透市井喧嚣,直达他耳中。


    ——那嗓音烧成灰他都认得。


    车帘被雁翎扇猛地掀开三分,惊起的午后阳光擦过他骤然收紧的下颌,将半张脸藏在车壁投落的阴影里。


    他隔着马车窗格,一眼便瞧见了她——程久意盈盈地立在飞镖靶子前,为博几个赏钱自甘下贱当起活靶子,一股混杂着恐慌的怒意直冲顶梁。


    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他眼底瞬间结冰,胸中一股无名火裹着恼怒窜起。


    “简直胡闹!”


    苏怀堂握着袖中装着同心蛊解药的红色小瓷瓶,气得心口微微发闷。


    “真有趣!”程久快活地站到十米外的木桩前,“你若真是天下第一的飞刀,我愿意花十金珠买下你的飞刀。“


    “十金珠?!”周围百姓发出诧异的惊叹,“这位小姐好大的手笔,都可以买下兰亭镇最好的客栈了。”


    青年闻到擦肩而过时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握着飞刀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这位小姐……”有阅历的年迈班主想要拒绝,“这太危险了,我们受不起您的赏识……”


    “不是说最好的飞刀吗?”程久已经站到木靶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小哥:“怎么,怕了?“


    场边人群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小哥耳根发烫,骑虎难下。


    他深吸一口气,“那……请小姐务必保持不动。”


    他退到十步开外,往日稳如磐石的手腕此刻竟不听使唤——那抹浅蓝色身影太过耀眼,怕伤到她分毫。又想到十金珠的诱惑,蠢蠢欲动。


    终于咬牙出手——三把飞刀破空而去,却因手抖失了准头!其中两把明显偏离,直冲程久面门而去!


    围观的百姓惊呼,吓得脸色煞白。


    可程久却神色未变,甚至唇角笑容的弧度都高扬,盯着飞刀袭来的方向,指尖微动——


    她本可以接住的。


    但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掠至!


    苏怀堂的金丝楠木折扇“唰”地展开,精准格开两把飞刀。


    “哆哆”两声,飞刀深深钉入一旁的立柱。


    第三把则擦着她的鬓发钉入靶心,削落一缕青丝。


    场边一片哗然。


    程久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伸手接住了那缕被削落的发丝,怅然若失。


    “原来是假的天下第一。”


    “胡闹!”苏怀堂收起折扇,脸色阴沉得可怕,一把扣住程久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一身玄色锦袍,金线蟒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浑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你我的同心蛊毒还未解开,你自己找死,可别想拖累我下水!”他声音极冷,眼底却翻涌着滔天怒意。


    “很痛!”程久颦眉抽开被禁锢的手腕,不慌不忙抬眸,与他四目相对,依旧从容:“不关你的事!我自有分寸。”


    言罢便想转身躲进人群离开,却被碧落坊的人团团围住。


    “程姑娘,莫让奴婢为难。”六娘和身后一众人等带着温和的笑意,将程久“请”回苏怀堂身边。


    “你以为自己还能去哪?”他语气极轻,却含着压人的声势。


    程久抬眸看他,语气却轻快得过分:“这里热闹得很,我只想见见人,看看戏。跟你住在一起这也不许、那也不让,未免太霸道了些?”


    “……你这般紧张,莫不是……”她话音一顿,凑得更近,几乎能听见苏怀堂绷紧的呼吸声,“……喜欢我?”


    苏怀堂眉骨微跳,反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少自作多情!”


    “不是就好!”程久眨了眨眼,语气忽而一冷,“我只对定魂珠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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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元宵节


    既然难得出来一趟, 程久固执地不肯回去。


    兰亭镇集市人声鼎沸,各路摊贩热闹非凡,到处都是程久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欢笑声、买卖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喧嚣吵闹却带着十足的烟火气。


    苏怀堂倒不扫兴,只落后半步跟着程久, 任她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


    只见程久左摸摸木雕的年画娃娃,右瞧瞧吹气的孙悟空糖人,好不快活。


    她将新鲜玩意揣满了随身携带的口袋。


    程久一袭淡蓝色素雅布裙,简朴打扮,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灵动。


    后来又裹着苏怀堂的狐裘大氅, 巴掌大的小脸从毛茸茸的风头中漏出来,鼻尖冻得通红,说话的哈气吐成一圈白雾,像只小狸奴,“今日怎么这般热闹。”


    苏怀堂一身便装有些单薄, 但是姿容挺拔, 斜斜地瞥了她一眼,“今日是正月十五, 元宵节。”


    “元宵节?”程久疑惑了啊一声, 眼神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迷茫。


    然后极轻快地“嗯”了一声, 语气不紧不慢,“我知道, 是元宵节嘛”,语调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语速稍微快了一些,似乎想掩饰心底的心虚。


    苏怀堂扬眉不置可否,耐心地站在一旁陪她赏花灯, 偶尔心情好时回应几句。


    她正说得起劲,不意被猛地一拉,跌进苏怀堂身上,“小心!”


    旁边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冲着猜灯谜的人群奔去。


    苏怀堂飞身越起,勒住车前的一匹疯马,马匹扬起前蹄长鸣,车轮原地打转儿,在地上压出深深的痕迹。


    车夫脚软地从驾驶座上滚下来,猛地擦了把脸汗,“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这两匹疯马可算停下来,没伤到人。”


    这片刻的功夫,程久跟着拥挤的人潮无意识地向前涌动,两人之间拉开了几十米的距离,苏怀堂左右寻不见她有些慌张。


    程久瞧见远处卖糖葫芦的老伯,根本不想停留在原地等苏怀堂,不耐烦地连比划再喊,大声告诉他:“我去买糖葫芦,一会儿街口汇合!”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说话都要用喊得。


    “不许走!”苏怀堂想拒绝,却被人群冲散,转头便看见她越拉越远的背影,无奈喊道,“不许走……远!”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群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


    烟花在头顶绽放,苏怀堂眼神微动,“人间匆匆,又一年。”


    程久站在糖葫芦摊前要挑选一个最大最红的山楂。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间捕捉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她转入这条街巷开始,那人便不远不近地尾随在后。


    程久心下微动,假装若无其事地付了钱,朝摊位附近眼巴巴的小孩子招招手,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他,“乖,你告诉姐姐元宵节是什么节日,我便将这串糖葫芦送给你。”


    “真的吗?”小男孩快活地咬下一口裹着糖衣的山楂,口中含糊不清道,“……嗯,元宵节就是正月十五啊……怎么说呢,就是个全家人在一起的团圆日子。”


    程久笑着帮他擦了擦脸颊嘴角的糖,“慢点吃。”


    随即,她将自己的那串糖葫芦咬下一口,故作悠闲地往前走去。


    默默道,“原来我的生日是元宵节,还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很好,我很喜欢。”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夹杂着轻微的衣袂摩擦声。


    她嘴角微扬,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倏地转身:“跟了我这么久,不累吗?”语气温润,却透着几分凌厉。


    夜巷冷清,风吹动檐下残灯,光影在青石上摇晃不定。


    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穿着灰袍从巷子里闪身走来,声音沙哑:“姑娘不记得我了?半月前,我家公子与你在半步客栈见过……”


    ——


    半月前,暮色四合。


    一顶六人抬的软轿摇摇晃晃一路向西,前路渐渐荒凉,万籁俱寂中只剩下风声在低矮光秃的灌木间呜咽,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唤,显得越发瘆人。


    钱管家骑着一匹枣红马,频频回头,面色焦虑提醒道,“老爷,这地方古怪得很,不宜耽搁太久,咱们一会办完事快些离开吧。”


    富商冷哼了一声不以为意,手里把玩着一枚血如意,指腹轻轻摩挲,“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掀开轿帘一角,环视四周昏暗荒凉的景色,肥厚的双下巴随着轿子起伏一颤一颤,油光满面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狡黠的笑意。


    “来时叔伯嘱咐过,这就是半步当铺的行事规矩,不必害怕,告诉下人再快些,若是误了晚上药人拍卖的时辰,老子剥了他们的皮!”


    抬轿的六个壮汉闻言心头颤了颤,却不敢有一丝懈怠,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在冬夜寒风中依然打湿了发鬓。


    心腹管家好奇问道,“老爷,我自幼跟着你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可却从未听说过半步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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