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堂深吸一口气,别开眼:“滚下去,谁许你上床睡的!”


    程久迷迷糊糊地点点头,纹丝未动,从苏怀堂身上夺过大半侧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嘟嘟囔囔,“昨晚照顾你到凌晨才睡去,实在是太累了。”


    隔壁传来男人兴头上的浑话,应和着女子娇媚喘息,程久警觉地一骨碌爬起来,“什么声音?!”


    无意中正踢中苏怀堂受伤的右膝,痛的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隔壁受惊声音暂停。


    程久好奇心不减,将脸紧贴在墙壁上,脚下踹了踹苏怀堂,“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没有?”


    苏怀堂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冷着脸发火,“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许是半夜照顾病人太过疲累,程久白天依然挂着黑眼圈,后来撑不住眼皮开始打架,最后索性靠在炉火旁,枕着苏怀堂的袖子睡着了。


    暗卫寻来,瞧见的正是这一幕。


    客栈中漏风的屋子里寒风瑟瑟,程久蜷卧于苏怀堂身旁,盖着唯一一张被褥,眉眼安宁,睡意酣然,散落的长发铺满了苏怀堂的膝头。


    “指挥使恕罪,属下来迟。”苏怀堂抬手制止了暗卫的动作,压低了声音询问,“一切都安置妥当了吗?”


    “是,知晓指挥使重伤,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北丐神医在来的路上。”


    许是感应到了外界的响动,程久将自己缩成了更小的一团,往苏怀堂的身旁凑得更近了些。


    苏怀堂好笑地拂开她鼻翼捣乱的发丝,拒绝了暗卫的帮忙,将程久连人带毯轻松抱起,不急不缓登上马车。


    冬日的寒风萧瑟冷冽,冻得人伸不出五指,几十人的北辰卫便衣却身姿挺拔、仪容威仪,行进间军纪严肃。


    寂静的天地间,除了铠甲和兵器相接的声响,满天飞雪飘落的声音似乎都微弱可闻。


    队伍中间,马车缓缓慢行,在兰亭镇上走过,在厚重的积雪上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车帘微动,香炉内烟雾袅袅,程久吸了安神香沉沉睡在柔软的垫褥上,呼吸均匀,恬静如婴。


    苏怀堂端坐一旁,目光始终未曾移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睡颜。


    车外,风声萧瑟,刚收到消息的随身护卫翻身下马,停在马车一步之遥的位置,垂首隔着帘子低声禀报。


    “指挥使,五邪的身后事已经处理干净,真没想到他竟真投靠了独孤迦罗,不过祸不及家人,其父母妻儿已经按照规矩给足了抚恤,独孤迦罗知晓事情败露,现已退回临安城,短时间内不敢造次……”


    “还有一件怪事……”护卫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三个时辰前,指挥使曾栖身的宝月楼突发大火,火势起得蹊跷,众人扑救不及,寻欢作乐的客人还有小厮、婢女死伤无数,仵作验尸确认老鸨花娘死于浓烟……未能脱身。”


    闻讯刹那,苏怀堂眼底掠过一丝极快却锐利如鹰隼的惊疑。“都死了?阿丑呢?”


    “阿丑?”


    护卫闻言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询问,“启禀指挥使,并未听说过关于阿丑的消息?可是什么重要人物,属下马上吩咐人去查。”


    “不必了”,苏怀堂莫名觉得一丝寒意顺着脊椎攀升,“既然花娘死了,他也该是死在一处了。”


    ——老鸨的死,绝非终点,倒像是黑暗里骤然伸出的手,猛地掀开了棋盘一角,露出底下更深、更险的漩涡。


    “可有福安郡主的下落?”


    “属下无能,虽在兰亭镇发现了蛛丝马迹,可惜对手来头不凡,派出的密探被对方打伤,密探捡了一条命逃回来,未伤性命但是重伤昏迷,暂时说不出有用的线索。”


    苏怀堂凝神阖眸,声音低沉却不失威严:“我知晓了,北辰卫的人不必再插手了,免得打草惊蛇,吩咐碧落坊暗探秘密追寻,若有发现立即回禀,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下属闻言,点头应命。


    良久,苏怀堂问道,“北丐神医来了吗?”


    “启禀指挥使,人已经到了,被安排在客栈。”


    “好,一会儿请北丐神医来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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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暴雨夜


    临安城, 夜幕低垂,乌云翻涌,连绵的细雨密密织成一片水帘, 不停冲刷着朱红色的宫门。


    檐角垂落的雨珠接连滑下,敲打在青砖地面上, 溅起响亮的水花。


    宫门早已落锁,夜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而过,守门的禁军队伍身着盔甲、手执长剑,在长街上巡逻,仿若幽影立于夜色之中。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更鼓, 声响被雨幕吞噬,只剩余韵低低回荡,听不清这皇城之中暗藏的风起云涌。


    淮安王府,风声呜咽,豆大的雨珠顺着檐角落下, 屋内烛火昏黄, 映照着雕花窗棂,一片寂静之中, 忽然——


    “嗒——嗒——”


    细微的声响自窗外传来, 路遥蓦然睁开眼, 警觉地侧耳倾听。


    屋外又是一声短促的敲击,他翻身而起赤脚落地的瞬间, 已顺手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快步走到窗前手指一动,窗扇微微开启,一道黑影在雨幕中晃了一下,随后,一只缠着油布的信筒悄然落入窗内。


    他拆开油布, 展开信笺,只见纸张边缘一点不显眼的朱色墨迹,瞳孔微缩,心头猛然一紧。


    迅速抓起案上的外袍,推门而出。


    书房内,灯火未灭,暗影浮动。


    薛景珩立于烛火微跳的书案前,手中执着一只玉雕的镇纸,指腹缓缓展开桌案上密信,边缘微微卷起,黑色的墨迹未干,是匆忙挥落的草书——“上官云湛深夜觐见二皇子。”


    宫门已落锁,若无皇命无法进出,上官云湛……竟然能在这等戒严之下悄然入宫?


    “怎么回事?”薛景珩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


    “是宫中暗桩刚刚递来的消息。”


    路遥面色焦虑,暗桩是多年前深藏在宫中的一枚棋,为了保护他,薛景珩曾有密令,安静蛰伏暂不启用,待大局定时再建奇功。


    然而,今夜匆忙传出消息,足以证明兹事体大。


    薛景珩眸色微沉,烛光映照下,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宫城守卫由禁军全权负责,你身为副将却毫无察觉,能绕过禁军与宫外上官氏勾连,只能是二皇子皇甫云州自己。”


    薛景珩病体未愈,方才又仓促起身,只披着一件深色外袍,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衣一角,隐约可见因久病而显得消瘦的锁骨。两鬓发丝松松散落,唇色淡得近乎无血色。


    “……皇甫云州多疑寡恩,且瞧德妃在冬日宴上举止,将赵清蘅送到淮安王府监视我便可知。皇甫云州瞒着我私下结交其他氏族倒也合乎情理……”


    烛光映在薛景珩略显单薄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神色孤寂却凌厉,“只是,”薛景珩微微一顿,思绪有些困惑,“上官家有古训——不党不附,只忠天子。如今为何仓促选定了二皇子?”


    朝堂之上,党争汹涌,派系纷争如暗流潜伏,上官家却始终游离在漩涡之外,既不投靠太子党,也不笼络诸王,只忠圣上,不涉党争。


    被外人戏称是皇帝的“私臣“,是天子御下的一柄隐剑。


    正因如此,历朝历代皇帝都对上官氏族极其倚重,祖训也保证了氏族于庙堂之上稳如磐石。


    薛景珩眉头紧锁,“文帝昏迷前并未立储,除了二皇子皇甫云州,宫中还有年幼的七皇子可选,虽然七皇子母亲隐贵人,身份低微,素日低调恭谨,却也同为真龙子嗣……上官氏为何突然孤注一掷押宝在皇甫云州身上,莫不是上官氏内部出了问题?才如此急切地向二皇子投诚,以求借助其势力,互惠互利?”


    “难不成是二皇子知晓了山河镜的预言,对您起了杀心,所以主动联络上官氏?”路遥面色担忧。


    “不会,”薛景珩摇了摇头,“山河镜的山谷中有四大金刚守护,除了苏怀堂临行前进去过,并无外人闯入。”


    他伸手按了按额角,带着些许疲惫,将密信投入烛火之中,火焰顺势燃起,“皇甫云州虽自诩聪明,却短视冲动,凡事稍有风吹草动,便急于处置,生怕自己落入旁人的算计中。”


    “……他既无文帝的御下谋算,也无前太子的赤诚贤良,权谋之术只学得皮毛,谋定之心不足。若非为了薛氏,为了祖母的嘱托,我绝不会……”


    “罢了,”薛景珩眉心越皱越紧,目光也愈发冷沉,“相较皇甫云州而言,我更担心的是上官云湛。”


    宫城之内,波云诡谲,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路遥十分困惑不解,“本以为上官云湛不过是个置身之外的世家公子,却未曾想,他竟也牵涉党争之中。”


    上官云湛是前任上官族长仅有的血脉,是上官夫人的遗腹子。


    江湖传言,他出生时患有顽疾半张脸面容丑陋,也有人说,他性格乖张不愿让世人窥见他的真正面目,所以终日戴着半张面具,叫人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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