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流畅毫无破绽。
苏怀堂捏着那颗“凝血生肌丸”的指尖,犹豫地停在自己唇边。
然后,在程久目光灼灼、毫不放松的盯视下,吞咽下药丸。
他的动作很慢,似乎要让每一帧都清晰映在她眼中。
舌尖似乎还无意识地舔舐了一下沾血的唇瓣,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喉结滚动,清晰地勾勒出吞咽的动作轮廓。
苏怀堂探入袖中,摸索着取出一个黑色小瓷瓶,倒出最后一颗药丸,摊开手递向她,“……姑娘若想得到定魂珠,恐怕也得养好伤恢复力气才行……”
见程久并未接,他刻意停顿,喘息加剧,“怎么……久久姑娘还是不肯信我?……”
程久迟疑了片刻,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拈起了那颗药丸嗅了嗅,忽然毫无征兆地倾身靠近,微凉的指尖虚虚托住他的下颚,偏过头小巧的鼻翼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两下,垂眸在他唇边嗅了嗅药气。
苏怀堂眸光骤缩,呼吸停滞间只觉她温热的呼吸轻擦过肌肤,心跳如擂鼓般在耳膜里炸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沿着脊椎窜起,连舌尖残留的苦涩都莫名泛起了隐秘的酥麻。
“是一样的味道”,掌心药丸的气味,与他唇齿间残留的气息,完全一致。
程久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
不再犹豫咽了下去。
“多谢!”
苏怀堂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最深处,无声地松弛了一根弦。
只是他眸光深处,透出一点微乎其微的光亮,像深夜里偷溜出云层的狡黠月光,无声地宣告着猎物已然入彀,此刻尚无人察觉。
吃下药丸的程久依然没有与苏怀堂结伴同行的觉悟,她挑挑拣拣拔下发间那支最华贵的红宝石珍珠流苏,随手一掷,在空中划过一道冷淡的弧线落向苏怀堂手中。
“拿去换些银钱”,她语气冰冷,下颌微扬,神态动作如同对待路边乞儿无异,“带着你的长姐远遁江湖,去过平静日子吧。”说罢自顾自转身离开。
“呵,真是无情啊!”苏怀堂抬手接住珍珠,忽然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带着一丝闷在胸腔里的震颤,浸透了玩味与一丝捕猎成功后的餍足,瞬间将方才温润脆弱的假象撕开一道裂口。
“你走得了吗?”
他低垂着眼眸,凝视着指间莹润的珍珠流苏,玉色的指节骤然收拢。
细碎的珍珠粉末,簌簌地从指缝间漏下,在他墨色的衣袍上溅开几点银白色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青楼里碰见的男人不要可怜,他给的药丸能吃吗?程久在线求问。喜欢请收藏呀
第36章 同心蛊
“你这是什么意思?”程久的脚步倏忽一顿, 犹如困兽陡然嗅到陷阱的危险味道,她眼神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空气里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骤然绷紧。
面对诘问,苏怀堂竟还有闲情逸致, 低笑出声,“与其浪费唇舌说给你, 恐怕久久姑娘也是不信的,不若,让你亲自来感受下。”
他将手指慢条斯理地、一寸寸地按进自己右腿血肉模糊的伤口里,直至触及森然白骨。
剧痛莫名袭来!
程久眼前一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蚀骨般的剧痛!仿佛那伤口同样撕裂在她身上!
苏怀堂同样疼得闷哼出声, 冷汗涔涔,可抬眼看向她时,目光里却满是讥诮的笑意,仿佛在享受她此刻的惊愕。
“……你、你刚才给我吃得是什么?!”程久痛得声音发颤,电光火石间将言情情形与那粒黑色药丸联系起来。
苏怀堂隐忍喘息着, 指间染血, 却笑着低哑道:“同心蛊……你方才吞下的,是另一半。”
“苏怀堂, 你找死!我杀了你!”
疼痛阵阵袭来, 程久面色苍白, 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原本无情也含笑的双眸, 此刻凝结成两湾深不见底的寒潭。
蚀骨之痛让她眼前发黑,却凭一股狠劲抓起地上散落的匕首,踉跄着朝着苏怀堂凶狠地扑过来。
程久狠厉的一扑不偏不倚撞上苏怀堂露骨的腿伤,钻心剧痛让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却都咬着牙咽下了惊呼声。
程久脚下一空,站立不稳间,两人如同纠缠的藤蔓齐齐滚落。
身体在碰撞间失了分寸,苏怀堂的手无意间扣住她的腰,掌心灼热的温度毫无阻隔地烙印在少女腰际,那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程久则不甘示弱地仰头,冰冷冷的眼神似乎要刺穿他,近在咫尺的纠缠间,几缕散落的发丝随之缠绕上他的颈脖,如同无声蔓延的黑色藤蔓,缱绻而致命。
两人急促的呼吸在方寸之间凶狠地交错、碰撞,吸入的皆是对方的气息,滚烫得让周遭空气都变得稀薄。
这一刻,厮杀的欲望与侵占的念头在呼吸间交织,模糊了恨与欲的边界。
程久被苏怀堂下意识收紧的手臂困在胸膛与地面之间,匕首却抵着他心口。
苏怀堂额角冷汗涔涔,死死扣住她持刀的手腕,他的嗓音比平日低哑几分,像被砂纸磨过的弦,带着一丝不自知的缱眷,清晰地擦过程久的耳廓。
“久久,同心蛊是苗疆秘术,子母双生,性命相连!若我有碍……你顷刻毙命!……除非姑娘舍不得我,想与我共赴黄泉!”
“苏怀堂,你简直痴人说梦!”程久手中却犹豫着将匕首移开半寸位置。
苏怀堂脱力般重重靠回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我的暗卫半日内必到。但我如今重伤形同废人……若此期间再有独孤迦罗的杀手来袭,我要你护我周全,活到那时。”
“否则……”
他笑眯眯地挑起丹凤眼,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牢牢锁着她,“黄泉路上……有花魁久久姑娘作伴……也不算太亏。”
“毕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窗外寒风卷过,程久的右腿在蛊虫的作用下,传来一阵诡异的、与他心跳同步的悸痛。
清晨的阳光艰难地穿过云隙,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照亮她毫无表情的脸上。
屋内空气凝固,两人却同时敏锐觉察到远处的马蹄声如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程久沉默半晌,瞧见从苏怀堂衣服褶皱间掉落地上的一颗黑色药丸,冰封般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波澜。
是一种被彻底算计后的、冰冷的审视。
“你一开始想给我吃的是什么?也是同心蛊?”
几息之后,她微微侧过头,平静地瞧着苏怀堂出声询问。
“七虫毒”,苏怀堂毫不遮掩地回答,“用来审讯或者控制不听话犯人的毒药,由七种毒虫制成,发作时如虫蚁噬心,每隔五天就要服用解药……本想用它控制你,却没想到你不识抬举……”
“哼”,程久闻言面色不变,听到答案似乎并不意外,“那若我逼你交出解药呢?你如今重伤如同残废,未必是我的对手?”
“我从不随身携带解药”,苏怀堂挑眉看向她,“我从不给敌人留退路,包括我自己。”
“同心蛊?”程久玩味地喃喃自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同心同命,岂非双向桎梏?
她眸底寒光乍现,毫无预兆地握紧了匕首的刀刃!锐痛传来的瞬间,她目光如钩,瞧见苏怀堂手那只骨节分明、沾着血污的右手,同时微不可察地、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一丝近乎顽劣的满意笑容,终于冲破她紧抿的唇角,缓缓漾开。
那笑意里再无半分痛楚,只剩下洞悉关键后、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掌控感。
“既然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
夜幕低垂北风紧,兰亭镇如同一幅泼墨山水画。巷尾的客栈灯火阑珊,红纸灯笼在檐下轻晃,映出“兰亭客栈“四字。
推门而入时,一阵冷风骤然吹来,屋内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湿冷的寒意。客人三三两两地坐着喝茶闲谈。
客栈老板仔细打量着来人,一袭鹅黄色衣裙的女子缓缓踏入堂内,她衣角沾着雪花,眉目如画,清丽中透着一丝倦意。身后跟着一位黑衣男子,他带着斗笠瞧不清面容,只是步履沉重。
二人虽衣衫素净,却难掩气度姿容,惹得堂中宾客频频侧目。
“掌柜的,可有空房?”
掌柜小跑上前,露出几分世故的笑意:“实在是不巧,小店只剩一间地字号房,不知客官意下如何?”
地字号是最次等的客房。
鹅黄衣衫女子欲转身离开,被黑衣男子拦腰制止,“外面夜深露重,娘子今夜便将就一夜吧,来日夫君再好好补偿你。”
女子不为所动,两人一时之间竟然僵持不下,苏怀堂咬牙在程久耳畔低语,“我右腿的伤口裂开,实在是走不动了,这客栈已经是方圆几里内最僻静、最好的一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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