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微微侧过身张开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舞姬眸中闪过一丝欣喜,将那颗葡萄轻轻夹在指尖,故意在他唇边停顿了一瞬,才缓缓送入他的口中。
“公子倒是伶牙俐齿,不知这嘴甜,心可甜?”她微微偏头,红唇轻启,语气里透着几分挑逗。
苏怀堂轻轻咬下葡萄,唇角含笑,“姑娘这心意和手艺……真叫人念念不忘。”
“哦?我亦与公子有相见恨晚,似曾相识之感。”舞姬不动声色地贴近了一些,为他奉上斟满的葡萄酒。
苏怀堂微微一笑,就着舞姬的手饮下一口。
时间似乎被拉得极长,鼓点逐渐加快,场中气氛紧张兴奋地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声轻鸣,如初雪坠地般的琵琶声响起,似在预告一场惊艳的登场。
珠帘轻纱后的倩影若隐若现,引人心猿意马。
烛光摇曳间,花魁轻抬纤纤素手,轻轻拨动琴弦。一声清亮的音符宛如泉水初流,仿佛是石子投入远山的回响。
琴声渐起,曲调婉转如流水落花,时而柔软如春风拂柳,时而激越如骤雨拍岸。
她的指尖轻盈灵动,仿佛在琴弦上跳跃,带出一串串天籁之音直击人心,将喜怒哀乐悉数倾诉。
当琴声进入高潮时,帷幕后的女子轻启朱唇,伴着琵琶声低声吟唱,婉转清丽的嗓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月儿弯弯挂柳梢,
清风拂过小河桥。
远处炊烟袅袅起,
谁家红袖把衣摇?
杨花飞絮随流水,
青山隐隐似梦绕。
小溪边上鸳鸯戏,
恰如初遇故人笑。
兰舟轻摇荷叶影,
桂花香飘满渔樵。
今朝弹曲寄相思,
莫教春心空自焦。”
她唱的是一曲民间小调,旋律简单却带着江南的水乡韵味,字字句句皆是吴侬软语,缠绵动人。
宾客们仿佛置身其中,忘却了时间的流逝,面露感慨:“如此天籁之音,若非亲耳所闻,怎敢相信人间竟有此等仙乐!”
曲罢,琴声渐弱,众人才恍若从梦中惊醒。
珠帘纱帐后人影浮动,几名婢女上前撤下琵琶、给花魁添妆。
有耐不住性子的客人焦急大喊,“久久姑娘怎么还不出来,花娘,你今日卖的什么规矩?莫不是花魁面目丑陋只能远观不能近看?”
“是呀,花娘,本公子可是花重金才买到了邀贴,你可不许跟我们耍花样?!久久姑娘若是不肯出来见客,我第一个饶不了你!”肖公子立即站起身附和道。
老鸨得意地摇着蒲扇,柔声劝道,“各位公子别急呀,久久姑娘刚刚弹唱了曲子,且容姑娘换个衣裳细细描妆,再出来见客。”
丫鬟们抱琴退下,轻轻揭开珠帘,纱帐后一道纤细身影缓缓显现。
程久一身鹅黄色衣衫,宛如初春怒放的迎春花,她的头发侧梳垂落在胸前,微微遮住了一侧脸颊,更显得清丽脱俗。
额间点着淡淡的花钿,美得恰到好处。
若增一分则太妖,失了端庄,减一分则太淡,少了意趣。
她自静静地垂眸坐在椅子上,手腕交叠,微微抬头眼波流转间,含羞带怯的神情,直教人心生怜爱。
台下的宾客无不为之屏息,甚至有人悄声叹道:“此女只当天上仙,人间竟得见!”
她踏足向前站起身时,宾客才发现她手腕间的细细黄金锁链,映着灯火微光,像被困在黄金牢笼的娇俏雀儿。
“咔嚓!”手中的杯子在江绍明掌心碎裂,酒液顺着指缝滴落。
“啊呀,江公子小心!”旁边随侍的歌姬惊叫出声,他却恍若未觉,目光紧紧锁定台上的女子,眼中是翻涌的情绪,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在强压心头的情绪。
“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江绍明在心中低语,“莫不是韩少聪又去找了她麻烦!”眼中燃起了难以掩饰的怜惜和诧异。
急色的肖公子已经忍不住大声质问:“为何久久姑娘戴着这锁链?难道是被囚禁于此?”
老鸨眼见气氛被推至顶点,忙满脸堆笑地解释道:“诸位公子勿恼,贵人有所不知,这黄金锁链乃是定情之物,可不是囚禁佳人的枷锁。”
她示意左右,小厮机灵地上前展示木盒中精致的黄金钥匙,朗声道,“今夜,谁能出价最高,这钥匙便赠与谁,让他解开佳人的枷锁,得美人芳心!”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不少浪荡公子心神摇曳,摩拳擦掌掏出随身携带的银票与宝物,要一展英雄救美的身手。
程久微微垂眸,眼神隐约略过众人,看到江绍明的位置,笑容轻挑心中感叹,“江绍明……你来了就好。”
花魁的初次亮相引得厅堂内众人纷纷议论,赞叹声此起彼伏,觥筹交错竞价间,曲声更浓。
而苏怀堂却低头沉思,稍稍抚了抚太阳穴,似乎有些头晕。
一旁的舞姬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轻轻靠近,柔声问道:“公子觉得久久姑娘如何?想必如此美人,也让公子动心吧?”再举起酒杯递到苏怀堂嘴边。
苏怀堂闻言,朝台上瞥了一眼,认真评价道,“惊艳出尘,楚楚动人,确是人间绝色,配得上宝月楼花魁的赞誉。”
他似笑非笑俯首就着舞姬的手又抿下一口酒,指尖轻轻掠过舞姬鬓角散落的一缕发丝,将其别到耳后,指腹微微擦过她的脸颊。“不过终究比不过你。”
最擅揣度人心的舞姬哪里看不出男人心动时候说谎的端倪?
她掩唇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公子惯会说笑讨我欢心,可您刚初见久久姑娘时,眼中那抹怜惜却是藏不住的……男人都是这样的,由怜生爱、再生妒。公子怕是也快跪倒在久久姑娘石榴裙下了吧?”
舞姬似乎有些嫉妒,“久久姑娘果然是个绝色,尤其是这皮肤白皙无暇,真是惹人怜爱!”
苏怀堂的手轻轻停留在舞姬的脸侧,拇指不自觉地划过她微凉的肌肤,微微用力按下,似是在确认她的存在,那双如墨的眼眸中满是怜惜,语气轻轻巧巧:“怎么,千面罗刹又想剥了久久姑娘的皮,套在自己脸上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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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相见恨
舞姬一愣, 就在她微微转身的瞬间,苏怀堂迅速伸手,将一把匕首贴在了她的喉咙上。
“千面罗刹的易容术果然出神入化。”苏怀堂低语, 眼神中有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厉,“半月前就在常衡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怎地还对我如此依依不舍?”
舞姬呼吸一滞,背脊瞬间僵硬。
“鸣玉公子果然机敏,”她的声音低柔,带着一丝戏谑,“不过, 若你明日还活在世上,我如何对得住独孤迦罗公子的万两赏金呢?”
千面罗刹轻轻勾唇一笑,面无惧色推开匕首,扯下人皮面具,原来竟是个身量矮小的中年男子。
男子恢复本来的声音, 竟也带着女子的柔媚, 朝着苏怀堂冷笑道,“纵使宝月楼的胭脂香气再重, 也遮不住你满身血腥味, 你右腿已伤行动不便, 加之刚刚又中了我独家的化功散,恐怕此刻一丝内力也提不起, 倒也不必虚张声势了。”
千面罗刹左手轻松地拔出长剑,指着眼前重伤的苏怀堂,此刻苏怀堂在他眼中简直是个待宰的羔羊。
见状,苏怀堂竟然笑出声,“若是我没记错, 半月前我也废了你右臂的经脉,怎么如今竟练成了左手剑法?”
闻言千面罗刹眼神满是恨意,若不是半月前他在常衡大意轻敌,被其震断右臂经脉,废去了半成功力,如今自己也不会低三下四扮成舞姬来暗杀。
功力折损之痛在心,他不由得怒火中烧:“死到临头还如此嚣张,既然你一心求死,我便成全你。”
一声锋利的剑鸣,直冲苏怀堂胸口。
然而,就在即将触及的一刹那——
苏怀堂轻点足间、腾挪转身,匕首宛如一道闪电,精准无误地割断了千面罗刹的咽喉。
千面罗刹惊愕的表情还停留在脸上,只觉得喉间一热,鲜血迅速涌出,整个身体骤然僵硬。
“你……”他咬牙试图开口,但喉咙已被刺穿,声音变得嘶哑,几乎无法发出。
“你易容的功夫不错,可惜眼力太差!我根本就没有喝下哪壶下了化功散的酒。”
苏怀堂眼中毫无波澜,手指轻轻一动,匕首紧贴着千面罗刹的脖部,鲜血顺着匕首流下,继续逼问道,“独孤迦罗是如何找到我藏身客栈的?!”
千面罗刹的双眼渐渐黯淡,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面露出最后一丝得意,压着嗓子嘶吼道,“这个问题,你永远不会知道了……独、独孤公子会替我报仇的!”
程久房内的灯火摇曳,光影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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