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她穿着夹绒的长衣缩在榻上看书,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年纪小的小宫女笑着喊:“下雪了!!”


    她推开窗户细瞧,果然朦胧碎雪沿着天幕静静垂落垂落。


    冬天,终于来了!


    她开心地合上书卷,只恨自己大着肚子不便去雪中走上一遭。


    这日沈君淮照例来给沈凝燕请平安脉,发觉她的肚子比普通女子的要更大些,他将此事报与顾瀛。


    “娘娘所孕育的,恐是双生子。”他将自己心中推断说与一旁正在看折子的顾瀛。


    剪月殿就这么大的地方,顾瀛和沈凝燕都听得一清二楚。但他俩初为人父人母,都对双生子没什么概念。


    沈凝燕有些惊讶地摸了摸肚皮,感叹自己身体里竟是两条鲜活的生命。


    “双生子生产会更加辛苦些。”沈君淮补了一句。


    沈凝燕一听这话,将桌子上的书拿起来又丢回去。


    “但臣一定尽心为娘娘诊治,保娘娘安康。”他说完就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顾瀛有些手足无措,更重要的是担心沈凝燕的安危。


    沈凝燕也有些怕,小时候她就听小娘说起过,家中大娘子以前生三姐姐的时候就险些丢了性命,如今真的轮到自己生了,还可能是双生,心脏咚咚咚得打鼓般响个不停。


    皇宫中哪有什么秘密,况且顾瀛后宫就一个阿依,他也没想着隐瞒。


    阿依一听说就赶紧赶来道贺,她虽是与沈凝燕没那么亲近,但二人始终是以礼相待。


    她来之前算着日子约是没几个月了,带上早已准备好的两个西域保平安的坠子,给孩子做出生贺礼,顺便也能看看沈凝燕。


    “听闻娘娘腹中许是双生,恰巧我这里有一对从家中带来的和田玉坠,可保平安健康,算是我对孩子的一点心意。”


    沈凝燕谢过她,命宫女好生收起来。


    “快足月了吧?”阿依朝她福了福,指指她身边的矮凳,“我可以坐那里吗?”


    自从见识过顾瀛的诡异,她早就没了想要与之更近一步的想法。说不羡慕沈凝燕有孩子是假的,有了孩子,就在这异乡有了家人。


    可她深知自己福薄,如今只盼着能安安稳稳在后宫中平静地度过一生。


    沈凝燕朝她笑笑,轻轻点头。


    “也不知宝宝是男还是女。”她笑着与沈凝燕攀谈 ,“若是男孩,那必定是要做太子的。”


    “无所谓。”沈凝燕摇了摇头,眼神竟还没有阿依的温柔,“怎么都行,快点出来就行。”


    阿依望着毫无喜悦的她,再次感叹造化弄人,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殷夫人怀胎辛苦,最终得来灵珠子转世。钩弋夫人辛辛苦苦守得云开见月明,迎汉昭帝降于人间。娘娘吉人自有天象,定会平平安安的将少年英雄接到这个世上。”


    顾瀛不喜欢打官腔,也对奉承没有太多兴趣,她有些不耐烦:“他们究竟是英雄也好蠢材也罢,我都不在乎,我只想快点生出来。”


    阿依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这世间有为娘的不爱自己孩子的,便悄言试探道:“娘娘不愿自己的孩子成为人中龙凤吗?”


    沈凝燕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我只求他们别太像顾瀛。”


    阿依了然,他们二人间的事情全皇宫没几个不知道的。她捏着帕子犹豫许久,压低声音上前:“娘娘腹中的孩子是娘娘的家人。他不仅仅是皇帝的儿子,更是娘娘自己的孩子,骨肉连着血脉,这是谁也夺不走的。”


    这番话她是壮着胆子才说的。任大人们如何,可孩子是无罪的,他们未经允许被带来这个扭曲的世间,若是还不被父亲母亲爱着,那也真真的是太过不公平。


    况且在这扭曲灵魂的深宫里,往后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的怪物。


    沈凝燕对上她的视线,眼底好似一阵春风吹过,升起一丝忽明忽暗的星光。


    她对家人这个词的理解是停在小娘去世的那一年的。她看着大娘子一家人的团圆和睦心中甚是羡慕。一晃许久,她好像终于再一次盼来了自己的家人。复又想起阿依很久之前说起的爱孩子也是爱己的说法。


    不再只是顾瀛的祸胎,而是属于自己的家人。


    复又想起阿依很久之前说起的爱孩子也是爱己的说法,觉得好似腹中胎儿没有像以前那般难以接受了。


    “我的家人。”八个月来,这她第一次眼底泛起柔和,沈凝燕轻轻抚摸着肚子轻声喃喃道。


    **


    正如太医所言,沈凝燕是在腊月生产的。


    三九严寒,窗外乌云压城。北风呼啸,裹着暴雪翻飞。


    稳婆一个月前就被接入了宫,沈君淮也在宫内住了小半个月,整个剪月殿每时每刻都关注着沈凝燕的状态。


    这日顾瀛在偏殿见兵部侍郎,听闻有人来报剪月殿的事情时,他一秒也没有犹豫,将兵部侍郎扔在偏殿立刻起身出门。


    陈叔一把抓起披风在后面追,连连唤他仔细脚下,切莫急坏了自己。


    顾瀛迎面顶着烈风,雪扯松了他的发髻,一头乌黑的秀发荡在风雪里。他的发被吹得很远、被抛得很高,好像一瞬间扯着他时光倒转、回到童年。


    他想起小时候东南角的宫殿里有个很美丽的舒娘娘,她待人温柔亲切,每每顽皮地去瞧她,她都塞糖给自己吃。可也是在这样的冬日里,顾瀛瞧见她被人裹着白布抬了出去。


    “舒娘娘他怎么了?”年幼的他扯着老太监的衣摆。


    “生孩子难产,薨了。”老太监拿袖子沾沾眼角。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当日那个迷茫的娃娃如今也要做人父了,他脚下生风,急切的步子带起层层雪花,白雪堆积,打湿了衣摆。


    他踏着自己的心跳狂奔,走着走着却是跑了起来。鹅毛大雪死命地向后推他,他将手臂挡在身前,批开风雪朝心爱的人身边奔去。


    他怕,遂越怕越快,似乎只要跑的够快,就能将沈凝燕从鬼门关里夺回来一样。


    当顾瀛跑到剪月殿外的时候,里面传来他从未听过的、沈凝燕的生生嘶吼。


    他一把推开上前阻拦的宫女,直直冲进殿内。


    剪月殿里是温暖如春的,他喘着粗气站在外殿,看着一道棉帘将他们二人隔开。一盆一盆的血水从里面端出来,他看着触目惊心的红,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夹在发丝里的雪有一片落了下来,它随着稳婆的动作飘进彤红的血水里慢慢融化。


    顾瀛站在暖路边驱散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一把抓住一个宫女的胳膊。


    宫女被他披头散发的凌乱还有夹着血丝的眼吓着了,下意识就要往地上跪,他一把捞起,摁着她问:“燕儿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还、还好。”宫女瑟缩成一团,不断点头,“稳婆正在帮忙,沈太医也在施针相助,眼下恐是没时间来向陛下禀报。”


    顾瀛的肩头稍微放松下来几分。他推开宫女,背靠矮塌一点点滑坐在角落。


    他听着耳边沈凝燕从未有过的哭声,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很难如父皇母后那般疼爱自己的孩子,一颗心随着她的一声声啜泣与嘶吼,被划得鲜血淋漓。


    顾瀛已经不记得到底过了多久,只知道她从傍晚到黑夜,自己也从旁晚到黑夜。


    沈凝燕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尽管稳婆和太医都在一旁说一切顺利,可她还是觉得自己要疼死了。


    她紧紧抓着床头栏杆,心里分外思念小娘。


    小娘当时是不是也受了这般大的罪呢?她是不是也这么疼?为什么她受了这么多的苦,爹爹那个混蛋还不好好待他?


    她好想抱抱小娘,也好想让小娘抱抱她。


    就在天边晨曦划破第一缕晨曦时,沈凝燕终于结束了折磨。


    望着窗外的微光,强烈的疲惫令她有些分不清虚假和现实。她觉得自己好像又投胎转世了。


    怎么还是投胎成了人?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沈君淮说的没错,却是是双生子,不过是龙凤胎。


    娃娃的哭声震得整个皇宫都在响。其实这哭声已经持续挺久了,只是她拼尽全力的时候来不及听。


    沈凝燕躺在床上喘着粗气,沈君淮扶着她给她喂提气护神的药。


    她口中已感受不到味道了,只觉得干涸难耐的喉咙迎来甘露,没几口便一饮而尽。


    在吞下最后一口的时候,她突然决定一定要好好爱自己的孩子,拼了这样力气才迎来两个家人,她一定要好好疼爱,绝不愿辜负自己的辛苦努力。


    沈君淮将她放回褥间。她刚沾着枕头,无法抵抗的困意几乎将她吞没。


    她阖着眼,想沉沉地睡一觉。


    稳婆将孩子包好带出去给顾瀛看。


    顾瀛却一个闪身越过稳婆,冲进内殿扑倒在沈凝燕床前。


    他双膝跪在脚踏上,沈君淮和其余人默默离开。


    沈凝燕赶紧自己的手被人紧紧牵着,可她没力气甩开也没力气回握,就木木地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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