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深夜床榻间顾瀛想出了何种点子,她都没有强硬的拒绝,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他叫她做什么,她都配合。
只是在事毕之后,她都会毫无表情地问上一句“结束了吗?”随后便沉沉睡去。
顾瀛有过好几次想将已经阖目沉睡的她从被褥间捞起来狠狠与之彻夜共舞,可又念及她如今腹中胎象未平,几次三番都带着闷气入睡。
他安慰自己,最起码心上人还在自己枕边,最起码她不想当初满心想着逃跑,一切就都在孕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罢。
五月初,院子里的花渐渐都落了,沈凝燕的小腹从先前几乎什么都看不出,到有了些微微的隆起。
算算日子,三个月眨眼便过去了。
这日沈凝燕没有绣花,没有做茶,也没有去做粿子糕点,只是轻轻将手覆在肚子上坐在床边。
她抬头望着湛蓝却不完整的天,搭在身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这三个月以来,沈凝燕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不要故意在下台阶的时候摔伤一脚,不小心将孩子摔掉。又或者在某个没有人发现的深夜,自己一下一下拍在身上,将这个孩子扼杀。
可最终她还是没有伤害自己的魄力,也没有这么狠的心。有时她会有些羡慕顾瀛,羡慕他总是可以理直气壮地伤害别人,羡慕他总是可以高度自洽不受内心折磨的惩罚。
或许就是这样的人才能从泥潭里杀出来,而沈凝燕终究只能做个普通人。
宫女将例行将熬好的药端入内殿,她将东西放在矮桌上,转身向沈凝燕说:“皇后娘娘,该喝药了。”
沈凝燕走过来,与平时略有不同的药香扑面而来,她轻轻皱眉:“这不是往日喝的。”
顾瀛一听这话,立刻放下手中折子快步上前。还没等他开口,一旁的宫女吓得赶紧跪在地上给他们两个磕头承诺:“奴婢都是按照药方煎的。”
顾瀛转身朝陈叔道:“喊沈院使来。”
沈君淮来的很快,他听了事情的详情经过,点了点头:“是臣将方子做了调换。如今皇后娘娘的身孕已满三个月,药也跟着做了些改变。以前的方子侧重在稳胎,如今的方子更注重养人。”
“女子怀孕耗精力耗身体,娘娘身子弱,臣这才擅自做了调整。”
待他说完,顾瀛命人退下。
沈凝燕看着眼前褐色的汤药迟迟不愿入喉。
这汤药像是一个节点,彻彻底底将她带入孩子来临的倒计时,她盯着药不愿喝,更像是不愿开启面前的这扇时空大门。
“来,我喂你。”顾瀛端起药碗,白玉汤匙轻轻搅动没有一丝沉淀的褐色,他举起一勺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温度刚好,没有特别的苦。”
沈凝燕将脸侧向另一边,还是不愿张口。
“好燕儿,这药是对你好的。乖,把它喝了,我给你备好了梅子果脯。”顾瀛又向前几分,轻声哄着她吃药。
沈凝燕仍旧没什么动静,顾瀛不喜欢哄人,但又耐着性子劝了几句,终于在耐心耗尽之际,他将汤匙和药碗放下。
“陈叔,你去替我办件事。”顾瀛的声音不大,眉头却是紧皱,“你去告诉方才熬药的宫女,皇后不喜欢她熬的,命人将她拖出去乱棍打死。”
他边说边侧首紧盯沈凝燕:“然后再换一个人重新煎一碗来,若是皇后还不喜欢,便也乱棍一起打死便是。”
“直到皇后觉得谁煎的她喜欢,愿意喝下为止。”
第50章
沈凝燕一听他说这些话, 立刻紧紧抓住顾瀛还没来及收回的衣袖。
她一双杏眼死死瞪着顾瀛,紧咬银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喝。”
陈叔悄声从殿内退出去, 全然当作方才什么也没听见。
沈凝燕接过药碗, 将汤匙摆在一侧,紧皱眉头仰头一饮而空。
顾瀛看着见底的碗, 满意地勾起一侧嘴角, 他将手边准备好的梅子果脯递上前:“吃一个。”
沈凝燕拿帕子轻轻擦拭唇角,指尖轻掐, 捻起一枚梅肉放入嘴里。
汤药浓烈的苦这才终于得以缓解。
待她放下帕子,依旧恶狠狠地盯着对面之人:“顾瀛你整日拿别人的命与人生威胁我, 简直不得好死。”
顾瀛看着一侧香腮被梅子微微撑起还怒目圆瞪的她笑了出来:“若是能让你乖乖吃药养好身体, 那到底会怎么死,我一点也不在乎。”
说完,他站起身也捏了一颗梅子,学她的样子塞进腮帮, 脚步轻快继续行至案后批阅奏折。
沈凝燕一只手敲在矮桌上, 只觉得顾瀛越发可憎。
五月降至, 沈凝燕觉得这日子过得一日比一日快。她近日总是呕吐不止, 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 面色越来越差, 整个人也越发消瘦。
就连喝下去的汤药有时都会跟着一起吐出来。
顾瀛从没亲身经历过所爱的女子怀孕, 也没亲眼见过,他吓得不轻,连忙请来沈君淮给沈凝燕诊脉。
“陛下不必惊慌,孕吐是女子怀孕时正常现象。”沈君淮听完脉象,回禀顾瀛, “只是皇后娘娘的身体较常人更稍弱些,反应也就比旁的严重几分,持续时间也更久些。”
“我给娘娘开副调理的药,可以缓解不适,会相对好些。”
沈凝燕一听每日要喝的药又增加了,捏在袖子里的手轻捶一下大腿,不满地说道:“这世间女子怎么就这么难,生孩子这般辛苦之事怎么就不是你们男人来干?”
顾瀛瞧她嗔怪的模样简直想立刻上前将人搂进怀里,或是因为怀孕的原因,她最近总时不时会发些小脾气,在他眼中是可爱极的,便忍不住调侃起来:“好啊,那下辈子我怀孕给你生孩子。”
沈凝燕一听,立马闭嘴不语。
下辈子谁还要见到你,你这辈子做了这么多的恶事,下辈子指不定会变成什么猪什么驴,最好是一辈子都别与我再相见。
她思及此处,轻轻哼了一声。恰巧又被顾瀛瞧去,再压不住勾起的嘴角。
眼看着天气越来越热,沈凝燕身体里里外外都不舒服,她托着越发沉重的身子觉得整个人燥得坐立难安。
本就纤细的人儿如今都快瘦成了纸片,顾瀛每每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都担忧哪日风若是再大些,怀里的人会不会被风吹走。
为了防止沈凝燕被风掳走,顾瀛下令请全上京最好的厨子入宫,整日变着花样给沈凝燕做些清爽易入口的饮食。
现在宫里的太监宫女都传,剪月殿如今才是全皇宫上下最多美食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沈凝燕也只是比先前略微多进了一些,这才勉强没再以过分的速度瘦下去。
顾瀛原就是常居剪月殿的,如今更是一天到头整日都泡在此处。
他看着在沈凝燕肚子里还未出世的小生命,本想将剪月殿与隔壁宫殿打通扩大几分,可思来想去又担心扰了沈凝燕的清净,索性暂且做罢,待日后孩子出生再动工也不迟。
这日他看了半日的奏折起身活动,便朝廊下晒太阳的沈凝燕走去。
如今的日头还不算太过于旺,她盖一张轻薄的小毯在阳光下小憩。
他行至光下,蹲在她身旁,仔仔细细瞧那张就算是看了千百次也看不腻的睡颜。
微风抚过她的发丝,零星几缕散落在侧脸,他想抬手将它们拨去,却又觉得沈凝燕就连发丝都带着韵味,遂而顿住了手。
沈凝燕没睡太沉,隐约间觉得有人靠近,她缓缓睁开眼,不知顾瀛这般守着看了多久。
“醒了?要不要我抱着你再睡会儿?”顾瀛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吻。
沈凝燕坐起来身子,摇了摇头。
随着她的动作,小毯轻轻滑落,一半盖在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上,一半垂在矮榻上。
顾瀛在她身旁坐下。大掌轻轻抚上矮峰一样的肚子:“燕儿你说,这孩子会长的像你我谁多一些?”
沈凝燕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这孩子是因为再强行取掉就会有生命危险而不得不留下来的,她本就不情不愿,若再是个与顾瀛一样的长相,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
“我听陈叔说男孩像母亲多一些,女孩像父亲多一些。”他低垂着睫,“若当真如此,我希望是个男孩,这样可以像你多一些。”
顾瀛无所谓男女,他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像沈凝燕多些,这样自己才能真的爱上他。
沈凝燕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无所谓男的女的,反正别太像顾瀛就行,不然整日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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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十月怀胎。
细细算来,沈凝燕应该是二月时怀上的,太医说估计在腊月生产。
她如今肚子已经比小山还高,揉着一日比一日酸疼的腰,整日掐着指头数,巴不得明天就是腊月。
夏在食欲不振和失眠中悄悄度过。
秋在朦胧细雨与金黄落叶里一点点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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