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沈凝燕,不顾礼部的反对一起前往保和殿,待二人落座,他唤人撤去原本立在沈凝燕面前的屏风。


    他低头看着今日的名单,指尖在“阮珩”二字上轻点。


    少顷,礼部宣及第者入场,他们排成两列,垂首顿足,对台上之人三叩九拜。


    待顾瀛命他们起身,众人在太监的引导下入座。


    沈凝燕一眼便认出了阶下的阮珩。他身着一身青衣,个子仿佛又高了一些,虽说眼下有几分乌青,但好在面色红润,想来应是紧张,平日里过得应该算是不错。


    顾瀛的视线落在阮珩身上,他用余光注意着沈凝燕的表情,嘴角轻轻勾起。


    先是策问。


    都知夏季多雨,洪涝频发,顾瀛就洪灾一事发出提问,供考生们自由回答。


    其中有一两个考生十分积极,频频率先提出新想法。阮珩却是一直盯着自己的衣角。


    他从入殿以来便没有抬过头,此时突有一计想表,起身作揖抬头。


    可这一抬头,却是直直呆立在殿上,他看着皇帝身边那个熟悉的人,一下被拉回那个秋天,在平洲女红店里与云雁初遇的瞬间。


    沈凝燕是他第一个喜欢的女子,那张脸就算画上再浓的妆他也能辨认出来。往日的一点一滴如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浮现。


    还没等自己表明心意,她便消失在那个冬季。后来阮舒瑶带着他离开平洲,他曾问起过云姐姐去哪了,阮舒瑶只是用一句“她不是你该惦念的人。”略过,便没了回应。


    没想到如今竟会在上京的皇城中重逢,而且,还是以皇后的身份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从没见过沈凝燕施以粉黛,今日瞧见阶上如此美艳明亮的人,一时间竟忘记站起来想说什么。


    一旁的太监轻咳提醒他不可对皇后娘娘无礼。他猛地回过神,收起痴傻的目光,转身又回座位上坐下。


    任一颗不受控制的心脏跳得飞快,陷入恍惚。


    沈凝燕因为过往的欺骗眼神飘忽不定,但却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待他站起又坐下,她侧头去看身旁的顾瀛。


    果不其然,他嘴角的弧度加深几分,一只手轻覆上搭在腿上的燕子荷包。


    好在阮珩调息片刻,算是重新找回状态继续应试对答。


    待策问结束,各太监将笔墨分发,宣读考题,任众学子泼墨挥洒。


    不久,时间到,殿试毕。


    阮珩走在所有人最后面,他看着保和殿的门槛台阶离自己越来越近时,终是忍不住,悄悄回头遥遥望了一眼沈凝燕。


    就在视线越过顾瀛的那一瞬,他瞧见天子正单手撑着下巴,微挑一侧秀眉直直与之对视。


    阮珩吓得一激灵,快速将目光收起,跟在太监身边往外走去。


    “你故意的。”沈凝燕刚拐进偏殿,便朝顾瀛的背影道。


    “是。”顾瀛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他抬手鼓掌,“你看见他最后望你那一眼的表情了吗?可真是精彩啊。也不知在客栈的那个雨夜又是何种表情。”


    沈凝燕眉头紧皱,听着耳边不入流的言语,抬掌就想打顾瀛。


    顾瀛眼疾手快,紧紧握住沈凝燕高举的手腕,顺着力将人搂进怀里,也不恼怒,调侃似对她说:“怎么?想为了别的男人对夫君动手吗?”


    “顾瀛你堂堂一介天子,竟然频频与一位参与考试的学子斤斤计较,你的肚量何在?!”沈凝燕推他,“我与他本就什么都没有,你抓着不放胡乱揣测,实在无聊透顶!”


    顾瀛原是不气的,如今人己是自己的,甚至还怀着龙种,他不过是想带着身边人去阮珩面前炫耀一番,任他死了这条心。


    要不是这是殿试,他甚至还想拉着阮珩不让走,好好和他说说沈凝燕肚子里有自己孩子这件事。


    可看着往常沉默不语的人今日突然妙语连珠般,当着一群太监宫女的面儿对他一顿输出。他心底难以控制地升起几分愤怒。


    顾瀛搂着她的手紧了几分,眼底多了一抹冷冽,他呼吸逐渐急促,正欲开口时,陈叔在门口轻传。


    “陛下,沈院使到了,该给皇后娘娘请平安脉了。”


    如今沈凝燕身怀龙子,顾瀛便命沈君淮每日来给她诊平安脉。一来是她身子虚弱,方便进补,二来是怕顾瀛觉得沈凝燕不会这般善罢甘休,防止她再做些伤害自己与孩子的事情。


    顾瀛发怒的话语被陈叔一声通传堵在喉间,他忍着怒意,胸腔强烈起伏,终是深吸几口粗气,压着声音在沈凝燕耳边道:“你若是再因他这般待我,我便立刻给他扣个苦职,发配边疆吹西北风去。”


    不等沈凝燕接话,他便唤沈君淮入内。


    沈君淮刚一进门就感觉屋内气压极低,他额间一抹薄汗升起,老老实实轻手轻脚地给沈凝燕诊脉。


    沈凝燕瞪着顾瀛,一张小脸气得通红。


    沈君淮听着她微快的心跳,又看着此刻剑拔弩张的二人,他决定禀奏皇后平安,好快点脱身而去。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可沈凝燕脉象实在虚弱,他只好再三细细听来。


    “回禀陛下,皇后娘娘脉象虚浮,可是曾吃过什么猛烈伤身的药?”沈君淮说出心中疑问,“此药伤及根本,还好先前并未小产,若是成功,恐怕不仅要失了孩子,大人也难保......”


    顾瀛一听,袖下指节捏得不停作响。他冷哼一声,起身甩袖行至沈凝燕面前,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她。


    沈凝燕听到这话也是一阵后怕,若真是如此,想来便再无摘了腹中孩子的可能。想到这里,她的一颗心寒了几分。


    “你去写方子,不管用多么名贵的药材,也要将她的身子给朕调养好。”顾瀛瞪着沈凝燕,将先前服用过假死药的事情瞒了下来,“若是皇后与龙种出了半分差池,沈君淮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沈君淮连连在地上磕头,领命出去。


    他站在偏殿门外,拿出怀中帕子沾着早己顺着额头往下流的汗,小声呢喃道:“这都是什么差事啊......”


    春风吹动,廊下的燕子己经筑好了家,它们两两依偎,在巢穴中等待新生命的降临。


    沈凝燕坐在椅子上有些愣神,这孩子是一定会有的了......


    **


    自沈君淮将再没有小产可能的事情告诉她之后,沈凝燕便常坐在一处抚着肚子发呆。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也不知该如何成为母亲。


    这日她正在院中树下饮茶发呆,阿依突然来了。


    “阿依见过皇后娘娘。”她如今行礼己没了当初的蹩脚模样,“听闻娘娘喜得龙子,阿依特来道贺。”


    沈凝燕没和她客套,拍拍身旁的软榻:“来,坐。”


    她最近心事重重,正想寻个能一起说说话的,阿依今日到来,可谓是久旱逢霖,来了一场及时雨。


    阿依看她面色沉重,二人也没什么仇怨,便试探性地问她:“娘娘可是有心事担忧?不妨说与阿依一听,或许我能替你问问天山,看事情应该怎么办。”


    沈凝燕轻声叹气:“怀孕有什么可贺喜的。如今你我都在深宫,孩子也如笼中雀儿一般,不会有任何自由。”


    “皇后娘娘想家吗?”阿依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停顿,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沈凝燕自然是不想家的,别说如今做了皇后,她就是还在沈府做姑娘的时候、在平洲漂泊的时候,除去一开始被顾瀛抢走那几天,是再没想过家的。


    她摇了摇头。


    “那恕臣妾无礼再多问一句,皇后娘娘与家中父亲母亲兄弟姊妹关系可好?”阿依其实听过一些关于沈凝燕的传言,她是故意这样问的。


    不出她所料,沈凝燕又摇了摇头。


    “正因如此,上苍疼爱你,才将孩子带到娘娘身边。”


    “怎么可能?你疯了吧?”沈凝燕觉得她在说胡话,眉头微皱。


    “正是因为上苍知道家人亲友皆与你渐行渐远,这才将孩子带到你身边。因为孩子是一张白纸,只要你认真待他,他就会认真待你;只要你爱他,他就会爱你。”阿依双手抱在胸前,向西方行了一礼,“这是上苍派出了祂的使者专门来到人间爱你。”


    微风拂动,花瓣散在两个并排而坐的女人之间,她们跨越民族跨越文化,对生命展开了探讨。


    沈凝燕看着花雨下的阿依有些愣神,这是她从未听过的说法,从前大人们常说,生娃如行鬼门关,<a href=Tags_Nan/YangWaWen.html target=_blank >养娃</a>岁岁费心魂。当孩子不再是单方面的消耗,也不再是母亲单方面地给予,而是相互治愈彼此,相互呵护爱护彼此的一件事。


    当天夜里,她梦到了小娘。


    她在梦里钻进小娘的怀里大哭,和她细说这些日子自己受的委屈吃的苦头,还与小娘一同在梦里大骂顾瀛。骂得她酣畅淋漓十分痛快。


    小娘像以前一样,轻轻搂着在怀里撒娇的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肩头慢慢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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