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燕知道这次顾瀛是气急了,她瞧了眼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顾瀛,又垂首望了望身前链条。她明白,这是顾瀛在用这样的方式摧毁她最想要的自由。


    连着几日,他所有的行为与举动都是为了狠狠蹂躏她的自尊。


    只为了逼她低头向顾瀛认错,为再次逃离他且不惜堵上性命为代价欺骗他。


    沈凝燕觉得日子一日赛一日的难熬,可她就是不想低头,她不认为自己有何错处。


    若是一个人的爱连最起码的自由与尊重都无法给予,这样的爱要来又有何用。不如没有,还省得烦心。


    这日又有人来寻顾瀛,这次是礼部那个老头,礼部侍郎此次前来是为科举一事而来,临近三月,春闱即将开放。


    这是顾瀛继位来第一场科考。


    他站在殿前与顾瀛详细地沟通步骤细节,将祖先做法耐心说与他听。


    沈凝燕站在一旁,突然想起阮珩今年正该参加春闱,也不知他现在还在是回到了平洲还是随阮舒瑶去了其他地方。


    思起坪洲,沈凝燕觉得那已是几百年前的往事了。


    与云杏、阮家姐姐、还有珍娘一起开店的那段时日是她最快乐的记忆,尽管做的都是不喜欢的女红绣品,可仿佛只要和这些富有生命力,自由的灵魂待在一起,再讨厌的事情都会变得好接受不少。


    她想着想着,眼角红了几分。沈凝燕别过头不愿在顾瀛面前展现这样的自己,静静望向门外。


    待礼部侍郎离开,顾瀛扯扯链子,示意她过来,沈凝燕没得选,只能乖乖上前。


    顾瀛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揽上她的腰:“方才看你眼尾泛红,可是想起了什么人,勾起了什么心事?”


    沈凝燕知道他口中所指应该是阮珩。觉得他又要说胡话发疯,心升几分懒得理,不愿看他。


    顾瀛瞧她也不拒绝的样子,竟有些忐忑,他勾着他的下巴要沈凝燕看着自己。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再次追问:“可是想起忆起了什么人?”


    “是。”沈凝燕原是不愿说的,说了又能如何,免不了又是一场无意义的较量,可他今日这般非要抓着她得出个答案,那便没什么可隐瞒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顾瀛突然疯了一样将她摁在身边坐下,他双手紧紧抱住她:“你可是惦记着喜欢你的阮家那小子?”


    沈凝燕觉得他真的是无法理喻,干脆一句话也不想同他讲:“你愿怎样想便怎样想吧。”


    顾瀛一张脸阴沉得可怕,他搂着沈凝陷入沉默。


    **


    日子在低气压中越过越快,转瞬便出了正月。


    春季已经正式到来,廊下偶尔能看到几只飞回的燕儿。


    这日她拿着一块没吃完的糕点趴在门外廊下喂食,她看着鲜活的它们越过红墙,飞出金瓦,心里欢喜得很,她仰着头倚在美人靠上,想象自己也是一只长着翅膀的雀儿,想象自己也能飞。


    沈凝燕如今变得寡言少语,再不是以往在平洲时那个鲜活灵动的鸿鹄雁儿。


    顾瀛看她仰着头,这些日子来难得展出笑颜。


    他其实很喜欢看她笑,圆圆的杏眼弯成一条弧线,十分讨人喜欢,哪怕今日他十分烦闷,只要看到沈凝燕的笑他就也会跟着一起开心地笑起来。


    顾瀛放下手中地折子,想过去和她一起瞧瞧是什么令她这般开心。


    可谁知他刚一近身,就看到沈凝燕立刻警惕地直起身子,方才的笑容荡然无存。


    她冷冰冰地望着靠近的人,下意识就朝另一侧挪。


    顾瀛满腔的期待与热情被一盆冰水倾头淋下。他望着沈凝燕,突然觉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十分遥远。


    沈凝燕不愿看他,想站起来回房间,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这几日顾瀛几乎天天不肯放过她,每每都有各种各样的方式。有时她都在想,这人白日里看的当真都是折子吗?


    如今她有些畏惧黑夜,畏惧床幔,今日顾瀛唤她时,她虽是疲惫犯困,但就是不愿上前。最后在顾瀛的逼迫下,几乎是用碎步挪到床前的。


    可这日不知为何,顾瀛竟完全没有与她有任何耳鬓厮磨,只是安安静静地搂着她入睡。这夜一夜好梦安眠,是近些日子来睡得最香甜的一次。


    翌日,顾瀛竟也破天荒地没有硬拉着沈凝燕上朝。


    因此她整个人精神不错,带着睡醒时的几分慵懒,轻轻倚在窗边吹风。


    初春的风已经开始带着些和煦,她在最后一丝凉意中细细捕捉片刻的温暖。


    顾瀛从早朝下来,他拉着沈凝燕一起用了早膳。


    以往总要捉弄她几句的人今天格外安静,待食毕,顾瀛说要唤陈叔替他更衣。


    沈凝燕发现他换的是出宫才穿的常服,心中升起一丝疑虑。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顾瀛终于和她说了今日第一句话:“你与我一同出宫。”


    没有商量,没有解释,只有命令。


    沈凝燕微微皱眉,但奈何脖颈上的冰冷,她只好乖乖跟上。


    乘上马车除了皇宫,顾瀛时不时掀起帘子向外看,像是要确认二人方位一般。


    在不知第多少次地查看后,马车终于停住了。


    沈凝燕觉得耳边格外嘈杂,女人带着娇媚的笑声、唤声,男人带着玩味的笑声、调侃声。


    她跟在顾瀛身后下车,与他再次落入凡尘闹市之中。


    她抬头向正前方望去,还没等她站稳脚,就看到穿着各异的女子停在自己身前。


    而这些女子的身后是上京城最大的烟花之地——云水庄。


    第42章


    云水庄是上京最大的风月之地, 足有四层之高,即便在上京这样的地方,无论是内饰还是外墙皆是一等一的华贵却又不失风雅。


    它坐落在城中闹市中心, 占地颇大。


    楼中一层二层皆是寻常吃酒攀谈之地, 中间一抹带着浅池,池中一座假山, 假山上乐娘以薄纱掩面, 垂首抚琴。


    酒桌围着浅池摆放,偶尔水汽蒸腾, 在周围升起一层若隐若现的白雾,置于其中, 如临仙境。


    云水庄的酒桌都不大, 最大的也就仅供两三人挨坐,因此来此处的客人皆是以小酌听曲为主,没有嘈杂喧哗。


    因此一二层是不少文人雅客与好友相聚闲聊的最佳场所。


    若是想唤人替自己斟酒夹菜,喊来的也大多是琴棋书画都略有学的女子, 吟诗作对, 佳酿美酒。好不自在。


    沈凝燕跟在顾瀛后面, 她从未来过云水庄, 只是在闺中偶然听人提起过, 今日亲自进来, 发现传言确实不假。


    只是随着走路的动作, 脖颈上的冰凉不断碰撞,传出刺耳的响声,在悠扬的曲子中实在过于不和谐。顾瀛偏又不愿沿边角小路走,故意般带她从大堂中间穿过。


    云水庄的客人多是男子,人们循声望过来, 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玩味的模样。


    沈凝燕感受着周围几乎所有人投来的目光,强烈的不适令她呼吸开始急促,片刻便开始有些轻微的眩晕。


    她的感官随着眩晕被放大,耳边原本听不清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可闻,难以入耳的词汇化作无数利刃扎在身上,期间不乏听到有些人对她身世的猜测,猜测中更是接连污言秽语,几乎要她掩埋。


    顾瀛注意到了身后人细微的情绪变化,他故意似得加大动作幅度,让清脆的声音比方才更响。


    短短几步路,沈凝燕觉得自己花了许多年一样才走完。她顺着楼梯向上,穿过二楼雅间,随顾瀛停在了三楼的门前。


    云水庄的三四两层是真正的风月之地。


    为与楼下区分开来,中间常年是以一道紧闭的大门作为隔断的,门口有一位中年女子和两位壮汉把守,只认庄子门厅处发的红头腰牌,其余一概不认。


    这地方向来是只有男子来的,如今三人瞧见顾瀛身后带着的女子,都面面相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地愣在原地。


    顾瀛取下腰间地红头腰牌递到他们面前,看三人迟迟没有动作,寒着脸:“都说云水庄只认腰牌不认人,如今是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砸招牌吗?”


    中年女子面露窘色,可他说的也没错,踌躇再三取出钥匙,将大门打开。


    顾瀛一甩衣袖,牵着沈凝燕上了三楼。


    刚进三楼,脂粉香气便冲进二人鼻腔,相较楼下的清雅,三楼的大堂明显嘈杂不少。


    坐在这里的男子几乎人人左拥右抱,手上忙着,嘴里嚼着,脸上挂着油腻的笑,推杯换盏之际,笑声调侃声汇在一起,皆是一片酒肉之相。


    顾瀛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地方,他站在廊下向内扫了一圈,随手抓住一位过路的跑堂小厮,将自己的红头腰牌给他看。


    小厮看了眼他身后的女子,惊得愣了半天没说出话,顾瀛清嗓提醒,他赶忙低头辨认腰牌上的号码,带着二人上至四楼。


    从二楼上三楼的楼梯与三楼到四楼的楼梯是对角相望的,三人行径间,有不少穿着清爽的女子盯着顾瀛看,她们多是媚眼如斯用纱扇半掩容貌,期间几个不怕死地还上手摸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