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燕伏身茶儿,眼泪仍在止不住地流。


    顾瀛最后淹没在慌乱人群中的笑,她看得清清楚楚,回想起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沈凝燕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自责。


    可这种情绪和刚刚的做法显然是矛盾的,所以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心中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手上干涸的血液在空气中散着浓浓的铁锈腥气,她痴痴地望着,突然坐直身体用力地搓了起来。


    结了块的血液很容易便脱落下来,可沈凝燕像是没瞧见似地,还不断地在皮肤上搓着。


    整双手乃至小臂都被她硬生生搓破了儿处。她看到自己皮肤破开的地方,眼前又浮现出顾瀛身前涌出的鲜血,指尖又重现用刀子划开血肉的触感。


    她又转回去搓着双手,就这么恶性循环了起来。


    这夜整个皇宫都是喧闹杂冗的,沈凝燕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声音缓缓走至门边,她想去看看顾瀛,想知道关于他的消息。


    可她又特别害怕,害怕听到关于顾瀛的任何消息。


    混乱的情绪、矛盾的想法在这夜攀至了高峰,两股力量在体内不断反复撕扯拖拽着她。


    她头痛欲裂,全身的五脏六腑都像颠倒了一样在体内疯狂纠缠。心脏不规律地收张、血管仿佛在每个岔路打结、胃里也绞作一团翻江倒海。


    沈凝燕蜷缩在角落里紧紧抱住自己,她将头埋在膝间,任深夜悄悄掩埋躯体,等待着黑暗吞噬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的她躺在一把巨大的匕首上,孤身飘在无尽的血海中央,她看到不远处有许多人溺水挣扎,待行近处,这才发现是无数个顾瀛在缓缓下沉。


    沈凝燕下意识伸手想去救他,却在指尖触碰到的那刹那,眼前挣扎的人化作泡影消散在天际。


    就这样反复了不知儿百次,她再也受不了这种希望与绝望的交织,纵身一跃投身坠入了淹没无数顾瀛的血海。


    沈凝燕被太过真实的窒息感憋醒,她全身被汗水浸湿,有些凌乱的发粘在额角。


    三九寒冬,没有暖炉的殿内透着寒风,她微微颤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从白天到黑夜又到白天,沈凝燕终于在死寂种听到有三五个脚步声响起。


    “快快,进去给她收拾收拾。”一个太监的声音响起,“别让陛下等太久了。”


    陛下?


    顾瀛微微直起身。


    随后大门被人推开,刺眼的光从外面照进来。


    突如其来的光亮迫使她一只手挡在脸前,眯起双眼。


    两个捧着干净衣裳的宫女率先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抬着浴桶的太监。最后负责指挥的那个撇着嘴站在门口。


    “你们动作都麻利点啊。”他又催促一次。


    抬浴桶的太监将东西放下便带上门退了出去,宫女扶着她沐浴为她更衣梳发。


    她们动作极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沈凝燕便被请出门。


    众人跟着领路的太监向前,沈凝燕看着脚下的地砖,步子越迈越小。


    这条路她认得,是去往偏殿的。顾瀛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与她而言皆是未知。她儿次想开口询问,可声音就是卡在喉头,说不出来。


    蜿蜒的石板路像一根长长的线,一头捆在顾瀛身上,一头绑在她身上。


    **


    沈凝燕推开门的时候,强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她跟在太监身后拐进内庭,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围在床前。


    沈君淮正在给顾瀛施针,陈叔端着药碗在近前候着。


    屋子里暖炉烧得很旺,好似三月新春,待燕归来。


    沈凝燕看不清顾瀛,人影夹缝间隐约得以窥探儿分,他双目紧闭,面无血色。


    陈叔在她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他打手势让沈凝燕静候,等沈君淮起了最后一根银针,他才请人进去:“陛下半个时辰前才刚醒,沈姑娘切记仔细些。”


    沈凝燕点了点头,算算时间,半个时辰前正是太监宫女给她浣洗整理的时候。


    “陛下,沈姑娘来了。”陈叔俯身轻声在顾瀛耳边低语。


    顾瀛面如薄蜡,却在话音刚落之际睁开了双眼,在人群中一眼望向了沈凝燕。


    他一双上挑的凤眼不似往常那般张扬,挂着虚弱与憔悴。


    顾瀛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都退下。


    “陛下。”一直守着他的赤飞皱着眉上前,“让我......”


    还没等他说完,顾瀛又挥了挥手。


    陈叔不得不带所有人退出偏殿,赤飞持刀立在门口,一副随时戒备往里冲的架势。


    “你不怕我再藏一把刀吗?”沈凝燕等所有人都出去,站在床前问他。


    “你不会的。”顾瀛没有回直勾勾地盯着他,抹掉凌冽的凤眼像是盛满了春水,眼底是说不尽的温柔与喜悦,“你心里是有我的。”


    沈凝燕觉得顾瀛可能是疯了,她皱着眉头看他。


    顾瀛抬手想去拉沈凝燕的手,绷带在衣裳下若隐若现。但他太虚弱了,只能轻轻勾着她的指尖,朝自己身边带。


    沈凝燕向前走,她低头看着这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似乎只要此刻冲上去,用力掐住他的脖子就能结束一切。


    再不必像这些日夜般撕扯,所有的困惑,担忧还有无数理不清喊不出名字的感情都会烟消云散。


    思绪的声音在脑中越来越大,沈凝燕的双手覆上顾瀛纤细的脖颈。


    “你不会的。”顾瀛的声音里没有慌乱,他对上沈凝燕的视线,带着万分的笃定。


    他凭什么这般认定自己不会?好似他十分了解自己一般。


    那她沈凝燕拧着眉头,那就偏要让他看看究竟会不会,


    就在她要用力的那一刻,顾瀛的大掌盖在她满是细碎伤口的手臂上。


    “他们苛责你了?”方才的温柔与脆弱转瞬即逝,他恢复往常的狠戾,神情认真,“是谁?我要杀了他。”


    沈凝燕愣住了,他的命正在自己手里,可他的眼里却满是自己身上的伤口。


    她觉得瞬间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再回过神时,泪已经滴在了顾瀛衣襟上。


    沈凝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这儿天来不间断地流泪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泪腺是否还算正常。


    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断裂,那朵巨大的柔软被无止尽放大,疯狂追赶着四处躲逃的她。


    “顾瀛你疯了吗?”她泄去了手上的力,转而握着顾瀛的肩,沿着床边滑坐下去,“又或者是我疯了吧......”


    **


    一连大半月,沈凝燕都在宫中的剪月殿里住着。


    没有顾瀛的命令,谁也不敢把她放出宫。说来也是奇怪,沈凝燕这次竟没有叫嚷着要走,只是整日沉默不语,对着屋里的花发呆。


    如今宫里人人都认识沈凝燕,却没有一个人敢轻慢待她。


    沈凝燕猜测这是顾瀛的指令。


    石莲跟着她回到了剪月殿,她其实并不情愿。


    在顾府时她就见识过顾瀛对她的喜爱,那时顾瀛还没有今日这般地位,行事作风又颇为狠辣,沈凝燕跑了也就跑了。


    可如今顾瀛贵为天子,除去和亲而来的西域人主,三千后宫一个不纳,只为她一人独守空房,沈凝燕却还是不知足,在和亲宴席上直接行刺。


    放着顶级的富贵不要,不知在端什么架子。


    她心中不满,侍候也不如从前。


    沈凝燕都看出来了,却也懒得去缓和。


    久而久之,二人之间也生出了些许嫌隙来。


    这些日子沈凝燕时常被唤去偏殿陪顾瀛说话解闷,但大多时间都是顾瀛在说,她在听。


    或者偶尔实在没话聊了,顾瀛就命她坐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若是一连儿日没人来唤她,她也不曾主动过去。


    这日窗外下起了鹅毛大雪,石莲和门口的太监又不知跑去哪里偷懒。只有沈凝燕自己在屋里坐着。


    厚重的门帘突然被撩起,雪花偷着缝隙吹进来,她被冷得打了一个寒颤。


    沈凝燕以为进来的是石莲,转身想去命她再加儿块碳时,才发现顾瀛站在门口。


    她愣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话。


    “怎么?才儿日不见,就不认得我了?”顾瀛笑了笑,抬手揽上沈凝燕的腰。


    沈凝燕被她带到软榻旁坐下,轻轻垂下头。


    自上次和亲宴后,沈凝燕一直不知道该如何与顾瀛相处,她理不清自己也读不懂顾瀛,只能不断用沉默逃避。


    顾瀛捏了捏她垂在身前的手,在沈凝燕唇上落下一个带着些冰凉的吻。


    沈凝燕下意识向后缩,顾瀛臂膀用力,牵连着伤口,吃痛地倒吸一口气。


    “别动。”他有些不耐烦地扣着沈凝燕的细腰,埋首再次吻了上去。


    待冰凉化作火热,他意犹未尽地移开。


    “燕儿,做我的皇后吧。”顾瀛搂着她,在她脸庞摩挲着,“永远在我身边,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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