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她微微有些不自在。


    陈叔余光望见沈凝燕的手在袖中轻捏,他抬脚向前走去,恰到好处的站在众人之间,将视线从沈凝燕身上转移开来。


    他朝西域伯克和公主问安,欠着身子为众人往大殿内引路:“各位这边请。公主您仔细脚下。”


    旁人随着他的动作往殿内走,期间还有零星几位西域将领不禁朝沈凝燕偷瞟。


    顾瀛待众人都入内,他走到廊下牵起沈凝燕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今日好美。”


    沈凝燕垂眸微微笑了一下,跟着他步入大殿。


    西域伯克在最靠前的位置站着,公主在她一旁。


    沈凝燕看了看四周都坐满了,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只能任凭顾瀛拉着她往台阶上走。


    她这才看到,阶上摆着两个席位——她就挨着顾瀛,与他并肩立于万人之上。


    不知为何,沈凝燕心底那处一直说不明道不清的柔软突然下坠,绒绒的感觉爬上心尖,这次莫名带了几分酸涩蔓延开来......


    “诸公请坐。”顾瀛回过头,确认沈凝燕坐下后,向下挥手示意。


    随后是一阵寒暄礼尚往来。


    沈凝燕对这些没兴趣,她在阶上向下瞧,不少小太监立于大殿两侧。她在众人间寻着,最终在靠近顾瀛的小角落里看到一位垂着头,脸颊上带着伤疤的小太监。


    她轻轻握了握袖子,垂下了眼。


    沈凝燕心里装着担子,他听着耳畔顾瀛的声音,思绪有些翻飞,神情带着几分忧愁。


    她感受到阶下有不少目光在打量她,其中一道是来自西域公主。


    沈凝燕顺着目光看过去,一位明艳的美人儿跃入眼帘。


    西域女子与中原女子不同,浓眉大眼,蜿蜒似天山般的鼻梁下是一张小巧精致的唇。巴掌大的脸上是立体又浓密的五官。


    没有她的长相这般灵动柔美,却是不一样的风格。


    若是非要比拟,大约是林间带着灵气的白鹿与草原上空盘旋的鹰。


    她用余光望着顾瀛,这般美的女子,他竟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过一次。


    西域公主似乎是倾心于眼前的少年帝王,她看向沈凝燕的眼神里有几抹羡慕。沈凝燕不明白,红墙似笼,雌鹰为何不翱翔于碧穹,非要俯身入囚牢。


    她轻叹一口气,举起手边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西域伯克虽是一直在与顾瀛讲话,但余光都一直都悄悄注意着沈凝燕,看见这一举动,说要举杯与陛下和娘娘同乐。


    又是一杯清酒入喉。


    沈凝燕酒力其实一般,可一想到稍后要做之事,便总是忍不住想多饮两杯,或是以酒壮胆,又或是借酒消愁。


    她对顾瀛的感情是复杂的,这份复杂中夹着许多她叫不出的东西。


    顾瀛给了她太多从小到大,完全没有体会过的爱、重视与呵护,可也用她最讨厌的方式锁着她。


    她一杯接一杯,心跳在酒精的作用下跳得飞快。没多久便脸颊微红。


    顾瀛似是已经与西域伯克寒暄完毕,众人纷纷动起筷子垂首用菜。


    就在她又要抬起手腕饮下一杯的时候,顾瀛轻轻按住了她的袖腕。


    沈凝燕觉得顾瀛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有一抹她看不懂的情绪,可如今已无暇再想其他,只来得及借着酒劲疯狂在内心说服自己。


    她顺着顾瀛的力气挪至他身边,二人并排挨在一起。


    陈叔命人将席面并起来,便于他们用餐。


    顾瀛索性连装都不装,直接当着西域众人的面儿一把将人拥入怀中。


    他搂得用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中原皇帝已经心有所属。


    沈凝燕被顾瀛揉在怀里,眼看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脏近在咫尺。她的呼吸越来越重,好似全世界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她的左手在桌下慢慢朝右边的袖口探去。


    酒精原就会加速心跳,此刻沈凝燕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随强烈的心跳颤动,眼前仿佛化作一片雪白,除了顾瀛他什么都看不清。


    顾瀛此时往下与西域伯克攀谈,似乎并未瞧见沈凝燕的举动。


    她继续往袖子探去,指尖触碰到那抹冰凉。


    顾瀛的笑声在头顶响起,环在自己身上的臂弯收得更紧了几分。


    沈凝燕觉得自己要疯了,听觉莫名开始放大,她听得清自己的心跳,也听的到顾瀛的心跳。


    两种鲜活的跃动纠缠在一起,就像无数个交织在一起的日夜,就像他们融在一起的命运。


    沈凝燕感觉自己快要忘记了呼吸,她逼着自己忘记顾瀛对她的好,她逼着自己狠下心。


    就在大脑一片空白的那一瞬间,她以极快的速度抽出袖中冰冷,直直扎进顾瀛的前胸。


    三九天的冬好似将一切都淹没,殿内陷入一种几近死寂的静默,所有人都停滞在那一刻,像是被冰霜冻结,时间都凝结不转。


    但仅仅只有那一刻。


    下一秒,雷霆般的嘈杂轰炸在殿内。


    尖叫声,桌椅摔倒声,呼唤声......


    混杂着沈凝燕雷鸣一般的心跳声。


    她颤抖着看着满目刺眼的红。


    沈凝燕无法控制自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下落,砸在华服上,砸在顾瀛身上,砸在自己握着匕首的手上。


    只要再往前送一寸,只需要再轻轻用力,匕首就会划开最后一层血肉,刺进顾瀛的心脏。


    就在赤飞往台阶上冲的那一刻。


    顾瀛一声“退下”响在沈凝燕耳边。


    他的声音好像已经在沈凝燕的灵魂中留下了烙印。随着这一声的响起,她恢复几分神识,抬头对上顾瀛的视线。


    却惊奇地发现顾瀛望向她的眼神里竟没有一丝震惊,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有溢满的心甘情愿。


    沈凝燕震惊地望着他,那一个眼神好像卸去了她所有的力气,心底的那份柔软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她觉得自己被这一眼掏空了,整个身体就像一座空心的躯壳。


    心里落了一场倾盆大雨,淋灭了她所有的勇气。


    渐渐地,她的手从匕首上滑落。


    她望着自己满手的鲜红放声痛哭。


    陈叔在一旁大喊宣太医,赤飞握着大刀随时准备挥下。


    所有人都是一副剑拔弩张要吃了沈凝燕的样子。


    只有顾瀛,忍着巨痛抬起一侧手臂,将捂着脸痛哭的沈凝燕拦至臂弯。


    他嘴唇开始泛白,嘴角却是扯出一抹微笑,大掌轻轻在沈凝燕肩膀轻拍。


    他一边哄怀里的人,一边微微启唇,


    虚弱的声音在沈凝燕耳边响起:“燕儿。是我赌赢了。”


    ——————————


    作者有话说:


    那个是shun,不是yun,宝们懂


    第34章


    顾瀛在那晚接沈凝燕回家时, 在马背上就发现沈凝燕一直藏在身上的匕首了。


    起初他想不明白,自己待她这般的好,三番五次想从他身边逃走不说, 如今还要以刀剑相向。


    他恼羞成怒, 那夜偏殿的天花板都险些被他拆了,整个紫禁城没人敢大声喘一口气。


    顾瀛坐在一片狼藉里, 甚至想过干脆就将沈凝燕手脚都砍了, 制成人彘关在身边一辈子,任她再有万千种手段也不得施展。


    但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伤害沈凝燕,就连她半根头发丝都舍不得弄坏。


    那样美好的人, 那样像东珠一样宝贵的人, 是应该被他捧在心尖上,给她全世界所有最好的富贵。


    顾瀛想了很久很久,在天空破晓之际,窗外洒进第一缕光时, 他在一声绵长的叹息中认了命。


    如今这条命本就是沈凝燕在那个雪夜给的, 现在她想要, 那便还给她。


    更何况, 若是沈凝燕最后没杀他, 那是不是可以证明自己在她心中是有一席之地的。


    有时他觉得沈凝燕与自己很像, 一样自小就孤苦无助, 一样不懂如何应对内心的感情,一样惯于用狡黠伪装自我,筑起心墙自我保护。


    所以顾瀛很久之前就认为他们是同类,是命中注定相遇、天造地设的一对。


    若是这一刀能使他窥探到沈凝燕内心所想。


    那他愿与沈凝燕来一场豪赌,赌上他倾尽半生心血得来的权势, 他这条命。


    输了,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赢了,他得偿所愿,满心雀跃


    所以在他看到沈凝燕最后舍不得刺入他心脏的那一瞬。


    顾瀛经历了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他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秒,嘴角是笑着的。


    **


    沈凝燕被人挟着臂膀抬下去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恍惚的。


    她任凭旁人将身上的冕服与华冠褪下,只留一件素白中衣,拖拽着关进一间没人用的宫殿。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沉寂的殿内泛着破败的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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