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热气蒸腾加快了酒精挥发,适宜的水温缓解方才车内的疲劳,又或是此刻带着暖的掌心。


    沈凝燕渐渐苏醒。


    她赘着水汽的睫轻轻闪动,入目之处皆是从未见过的景象,下一瞬一只大掌带着热水扣上她的后颈。


    这一触仿佛将所有意识唤回,她立刻朝角落扑过去。


    顾瀛楞在原地,眉头紧皱,重重地啧了一声。


    “你还想怎样?”她如惊弓之鸟,瑟缩着抬眼看他。


    顾瀛瞧见这副模样心中顿时升出一股无名火,明明堂也拜了,最亲密的事也做了,人也接来了。


    该做的都做了,他也未曾亏待她,却还是摆出这番姿态。


    他步至沈凝燕身旁,一双大手强硬地掰开她挡在身前的双臂,迫使她坦诚相见。


    “怎么?”顾瀛沉着声音,视线一路向下打量,“不是你方才在车里求着我......”


    “啪!”他话音还未落,一声清脆的响声如玉石相击。


    顾瀛没动,定格的侧脸被零碎的发丝遮住一半,修长的睫毛盖住了一双寒冰般的眼。


    足有两三秒,他缓缓起身,没有整理垂在脸颊的发,却一颗颗解开自己的扣子。


    起初他动作很慢,随着时间推移,他动作越来越快,夹着烦躁、愤怒、不耐烦,到最后索性直接扯起来。


    沈凝燕看不清他藏在阴影下的脸,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你别过来!”,转身就想起身逃出。


    顾瀛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扯回,许是动作幅度太大又开了口子,一直贴身放在心口处的燕子荷包掉进了水里。


    沈凝燕挣扎着,手无意识地挥抓,不小心将荷包甩到了地上。


    顾瀛瞥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和冰冷,他俯身小心地捡起荷包,但仍是一句话也没说,沉着眸子。


    他跨入桶中,不管掌中人如何挣扎,按住她的肩膀用力一压,提身深吸一口重气。


    这次不同先前,沈凝燕此刻万分清醒,顾瀛也全然没有半星怜香惜玉,沈凝燕吃痛地呼唤。


    “你滚开!出去!放开我!”她四肢全力挣扎,竭力呼救,“救命!谁来救救我!”


    他沉着脸一只手死死钳住沈凝燕,另一只手捞起浮在水面的荷包。


    反手将那枚承载他全部回忆、太多感情、支撑他捱过无数个日夜的心爱之物。


    塞进了他最心爱的、日思夜想的沈凝燕的口中。


    呼喊声化作呜咽堵在喉间,淹没在阵阵水波之中。


    “从现在起,我不许你再忘了我。”


    第4章


    顾瀛自己也不记得到底又折腾了多久,待他换好衣裳坐至书房案前时,已近三更。


    借着烛火,一页卷文看了快有一刻钟也没看完。


    他深深叹了口气,放下手中今日朝中爪牙送来的册子,将陈叔喊进来。


    “去吩咐厨房,煮两碗藕粉莲子粥来,再配些清淡小菜。”他撑着额角,“要好入口的。”


    陈叔领命退下。


    顾瀛想再仔细看看册子,又过去一刻钟,半页纸还是没看完。


    啧。


    他心中升起一阵烦躁,这种感觉是他从未经历过的,过往年岁里,公事占尽了生活,他可以不吃不喝不睡觉,但是不能不处理事务。


    而如今,他看两三个字就要往楼上瞥一眼,一颗心都勾在上面。


    他在书房踱步两圈,索性捧着卷文提步上楼。


    上去看!


    沈凝燕这一整天担惊受怕,从下午到晚上又被折腾得不轻,这会儿实在撑不住又昏睡了过去。


    顾瀛看着自己床上本就娇小的人儿蜷缩在角落,口中偶尔低喃,眉头微皱——下/身传来的痛令她睡的不踏实。


    他指尖轻敲桌案,有些后悔方才自己过于不知怜香惜玉,心中升起一阵心疼。


    陈叔将吃食送进凝宵阁一楼时,见主子不在,心中诧异,他步入二楼,将东西放下。


    “去将伤药拿来。”顾瀛又向陈叔道。


    陈叔眼底又闪过一次诧异,有些事情离了宫就好久没见过听过了,现下突然有些回不过神。


    自家这位从不近女色的主儿,终于开窍了!


    顾瀛面上冷淡,但心底多少还是有些初尝人事的难为情,他清了清嗓。


    但又有些开心。


    能和心上人一齐初尝禁果,往日的美梦如今终于成真。


    他勾起嘴角,从白日里换下来的衣服里寻出那方悄悄藏起的帕子。


    这帕子是他从轿子上带下来的,上面点点落红格外惹眼,他盯着看了一会,放在鼻尖深吸一口,落下轻轻一吻,随后寻了个精致木匣装起,塞在自己枕侧。


    陈叔很快将伤药送上来,他放在案上没多问,转身下了楼。


    顾瀛轻手轻脚拿着伤药坐在床尾,撩开薄被,他轻轻分开不着一缕的双腿,将冰凉的药在手心捂热,分外小心地涂在红肿的部位。


    待全部涂好,他倾身轻吻,才不舍地离去。


    他深呼一口气平复心中悸动,端起莲子粥轻唤:“燕妹妹,起来吃点东西吧。”


    沈凝燕睡的不沉,方才的动静再加上现下的呼喊,她微微颤动几下睫毛便醒了过来。


    顾瀛半揽着她,被褥滑下,挂在身前。


    一勺莲子粥递至唇边,香甜的气息瞬间唤醒味蕾,近乎整日未吃东西的她迷迷糊糊含下一口。


    红唇软舌,晶莹剔透。


    她才吃下几口,便感觉两人之间渐渐有什么东西,她这才回过神,像只受惊的小猫缩进角落:“你......!”。


    猛烈的动作扯到伤处,她这才发觉红肿疼痛的地方有些冰凉,那点冰凉挑起她心底的羞耻。


    她看着顾瀛递上前的瓢羹,用力一挥,连带白玉瓷碗也一齐打碎。


    顾瀛心中不悦,他看着眼前抱着被子发抖的人一脸惊恐,甩袖而去。


    **


    沈凝燕蜷缩着,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回到案前的顾瀛,满眼警惕。


    看着看着,扛不住疲惫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至日上三竿,伴着阳光醒来时,顾瀛已不在房内。她全身像被人打了一顿一样酸痛,嗓子也感觉裂开了个大口子。


    “沈姑娘。”一个婢女见她醒了,赶忙捧着衣衫上前福了福,“奴婢名为石莲,日后由奴婢侍候您。”


    她哑着嗓子喊她斟了杯茶喝,又凭她为自己换好衣裳。


    不多时,小厨房布好晌午饭,她身上不舒服,没什么胃口只觉得身上乏的很,随意吃了几口便又倒回去睡午觉了。


    她睡得不踏实,明知自己做梦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梦里一个看不清长相穿着红衣的男人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鞭子一下一下地在她身上抽,她四下寻找出口,企图逃离梦境。


    目光所触及地地方,闪过娘、陆恒、爹、大娘子、自家的兄弟姊妹,她大声呼喊,向他们求救,可他们像是听不到看不到一般无动于衷。


    沈凝燕分外绝望,无力感侵蚀她的四肢她的大脑,泪在一瞬间呼之欲出。


    她感觉有人在脸颊替她轻轻擦拭:“燕妹妹......”


    那声音磁性温柔,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她。


    “燕妹妹......”


    “燕妹妹......”


    她的意识随呼唤逐渐清晰明朗,缓缓睁开眼,室内点了不少蜡烛,再看窗外,已是暮色时分。


    “燕妹妹你终于醒了。”跪在床边的顾瀛向前探身。


    拿着银针的大夫看她醒了,起了针摸摸自己的胡子:“醒了就无碍了。”


    她脑袋昏沉,抬起一只手搭在自己脉搏上为自己听脉。


    “姑娘最近应是经历了些动荡大事,肝火攻心,吃食似乎也没跟上,疲惫之下起了热毒。”大夫摸摸胡子,“我给姑娘开一记解毒清心的方子,记得按时服用。”


    顾瀛接过方子扫了一眼,确认没什么问题便递给陈叔。


    “我睡不好。”她看着方子辗转最后被拿出去,突然眼神一转,看向大夫,“可否给我再开些安神用的。”


    大夫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瓶子:“这是老身自己研制的安神散,每日一粒,不可多食。可以适当点一些安神的香料为辅。”


    顾瀛命人将安神散一齐拿去药房收起来。


    待所有人离去,顾瀛又将大夫留下,讨了个避子汤的方子,一同命人去煎。


    沈凝燕高烧未褪,时而意识清醒时而昏睡不醒。


    他接过石莲送来的两碗汤药,拧着眉一勺一勺喂给沈凝燕。


    大计还未成,如今还不能有孩子。


    “大人,朝堂有消息来报。”一个身穿夜行衣,腰系半扇獠牙面具的侍卫跪在寝室门外。


    “进来。”他屏退旁人,瞥一眼身后,手上又给沈凝燕喂了一勺汤药,“何事?”


    “沈家覆没,大理寺立案寻不到切实的证据,我们在朝堂的爪牙已经按计划混淆视听,现在朝廷的议论风向已经从案件本身开始转向背后原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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