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在海边待的第三天, 迟漾接了一通电话。
她当时正坐在院子里那棵龙眼树下的藤编躺椅上看海,手机在旁边的石桌上震动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派出所李警官的来电。
她坐直了一些接起来, 李警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比前几次简洁了许多。
“迟小姐, 你姐姐案子的公诉程序已经启动了, 涉案人员会在近期进入庭审程序。按照检察院那边的排期,开庭时间大概率定在下个月中旬,到时候会通知你出庭作证。”
她握着手机坐在藤编躺椅上, 日光从龙眼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膝盖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好, 我知道了。”
“到时候检察机关会提前联系你沟通出庭流程,你做好相应的准备就行。”
她挂了电话之后在躺椅上坐了很久,日光从树叶缝隙里移到了她肩头,又从她肩头移到了脚边的地面上。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 指尖在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灰蓝色的海面。
边聿珩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茶,他走到她旁边把其中一杯放在石桌上,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
“派出所的电话?”
“嗯, 公诉程序启动了,下个月中旬开庭。”
他在她旁边的另一张躺椅上坐下来, 隔着矮桌的距离看着她。
“那你到时候要出庭作证。”
“应该是。”
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带着桂花乌龙的淡淡甜香。
“边聿珩,你以前有没有站在法庭上说过话?”
“没有。”他说, “但如果你需要,我会坐在旁听席上。”
她偏过头看着他,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拂乱了一缕。
“你不怕到时候听到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吗?”
“不怕。”他说, “你姐姐的事我都听过了,剩下的只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而已。”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再去海边,她坐在院子里翻了一会儿那本旧手抄谱,日光从正午的明亮渐渐偏斜成午后的柔和。
边聿珩坐在她旁边处理了一封工作邮件,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的距离,偶尔她会抬起头看一眼远处的海,偶尔他会偏过头看一眼她。
傍晚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小镇上的邮局,把一张明信片寄回了北宁的老宅。
明信片上印着渔村港口的照片,她趴在邮局的柜台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因为台面不平而有些歪斜:“爷爷,我在南方看海,这边很暖和,槐树要春天才会开花。”
寄完明信片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小镇的街灯陆续亮起来,在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圈。
她走回民宿那条巷子的时候看到边聿珩站在巷口的灯下面等她,手里没有拿手机,只是站在那里看向她走过来的方向。
她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你怎么出来了?”
“看你去了有一会儿了。”
“寄了一张明信片给爷爷。”她说,“告诉他这边很暖和。”
他伸手把她肩头被海风吹乱的围巾拢了一下,指腹擦过她下颌线边缘的时候带着夜风微微的凉意。
“那走吧,回去吃饭。”
那天晚上吃完饭之后他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有看,窗外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隔着一层墙和玻璃传进来,低沉而绵长。
迟漾窝在沙发一端翻手机里拍的照片,翻到一张边聿珩站在海边低头看手机的背影照的时候停了下来。
照片里他穿着浅灰色的薄毛衣,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背景是暮色中灰蓝色的海面和泛着金光的云层。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大概是某天下午他站在那里等她的时候她顺手举起手机拍的。
“你偷拍我?”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她把手机锁屏翻了个面扣在沙发垫上:“没有。”
“我看到那张照片了。”
她偏过头看着他,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那层淡淡的看穿了什么的表情照得分明。
“那你站在海边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走到我旁边。”
她放下手机从沙发这头挪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现在走到你旁边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看着她,灯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粒细小的暖黄色光点。
“还有一句,你那天问我会不会觉得你的选择都是错的。”
“我说过,不会。因为你的每一个选择,最终都把你带到了这里。”
“那如果我的选择把我带到了悬崖边上呢?”
“那我就站在悬崖边上陪着你。”
她攥着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偏过头靠在他肩头。
窗外的海浪声持续不断地传进来,像是一首没有起始和终点的曲子。
十一月末尾,海风已经开始带上凉意了。
离开渔村的前一天下午,迟漾一个人去了海边的沙滩上。
那天的海面格外平静,波浪在靠近岸边的时候才碎成一层薄薄的白沫,沿着湿漉漉的沙面慢慢退回去。
她站在潮水边缘的位置,光脚踩在湿润的沙子上,感觉到海水漫过脚背时带着微凉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在沙面上留下的脚印被新一层的潮水慢慢抚平,像是时间在替她清空那些来时的痕迹。
她站了一会儿之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封姐姐的信,信封边缘已经被她反复打开又折上而变得柔软了。
她蹲下来把信封放在潮水刚好能触及的位置,看着海水漫上来浸湿信封的边角,然后慢慢把它卷进浪里带走。
她蹲在原地看着那只信封被卷进更深的水里,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漂向更远的地方才站起来。
她转过身看到边聿珩站在沙滩另一端,距离她大概几十步远,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像是把那段距离留给她自己走完。
她朝他走过去的时候海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散落的头发扬起来遮住了半边的视线。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伸手把他手臂上沾着的一点细沙轻轻拍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把信放进海里了?”他问。
“嗯,觉得让她自己看看海比较好。”
他看着她,没有评价这个选择。
他伸手把她被海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海风微凉的触感。
“走吧,该回去收拾行李了。”
那天傍晚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润的沙滩上交错重叠,被潮水冲刷的时候慢慢淡去又在下一次浪潮之前重新浮现。
回到北宁的时候十二月初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机场外面的柏油路面被铲雪车清理过,边缘堆着灰白色的雪堆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迟漾裹紧大衣走出到达厅的时候被北宁干冷的空气迎面灌了一口,打了个喷嚏。
边聿珩走在她旁边把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里,腾出手来帮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适应不了温差了。”
“在南边待了一周多,忘了北宁的冬天有多冷。”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的时候她偏头看着车窗外,北宁的冬夜比南方的海更安静,路灯的光在雪地上铺开一片冷白色的光晕,树上的冰挂偶尔在风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明天有什么安排?”他握着方向盘问。
“上午去一趟舞团,缇娜说下个月有一场小型交流演出,想让我参一个节目。下午想回一趟老宅看看爷爷。”
“我送你。”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是她走之前留的那盏。
她换了鞋走进去,行李箱靠在墙边,客厅里的暖气已经提前打开了,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干燥而熟悉的暖意。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沙发、茶几、那盆被她临走前浇过水的绿萝上依次停留,像是确认这个空间在她离开期间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边聿珩,你走之前把暖气定时了?”
“嗯,怕回来的时候太冷。”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正站在玄关脱大衣,动作利落地把大衣挂在衣架上。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
“你还做了什么?”
“冰箱里补充了一些东西,厨房的调料也换了一批新的。”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翻折的边角整理了一下,指尖擦过他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时感觉到他被暖气焐热的体温。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走之前那天上午。”
她仰头看着他,客厅的光从他身后涌过来,她眼底那层水光被灯光照得微微闪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