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若是实在不放心,不如在府里办一场宴会。”定王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请京城里那些世家小姐来聚聚,顺便也请一请这位镇北侯府的表小姐。姨母亲眼看看她,跟她聊聊,看她谈吐如何,应对如何,举止如何。一个人可以改变容貌,改变穿着,改变发髻,可改变不了骨子里的东西。她是不是那个人,姨母跟她说儿句话就知道了。”
长公主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与其自己在这里瞎猜,不如把那个人请到面前来,当面看看,当面聊聊,当面试探。
长公主想到这里,心中的那团乱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就按你说的办。”
晏锦收到请柬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
紫鸳拿着那封大红色的请柬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她把手里的请柬递给晏锦,声音压得低低的:“姑娘,长公主府送来的。门房的人说,是长公主亲笔写的,指名要给姑娘。”
晏锦放下手中的水壶,接过那封请柬。请柬的纸张很好,是上等的宣纸,摸起来细腻温润,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封面上写着“柳安姑娘亲启”六个字,字迹娟秀工整,是长公主的笔迹。她打开请柬,里面写着宴会的时间和地点,还有一些客套话,无非是“久仰芳名”“盼能一见”之类。
晏锦合上请柬,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片被梧桐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这不是试探,这是鸿门宴。
周娇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紫鸳从门房那里拿到请柬的时候,周娇正好从街上回来,手里还举着一串糖葫芦。
周娇看着晏锦,看了好儿息,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惊慌。
她突然明白了。这是一场鸿门宴,是长公主专门为晏锦设的局。
请柬是饵,宴席是网,长公主坐在主位上,等着晏锦自投罗网。
“阿晏,我们不去!她试探她的,我们不去就是了。你身体不好,你在养病,你不能出门。随便找个理由推掉就行了,她总不能绑着你去吧?”
晏锦看着周娇那张因为着急而涨红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周娇是真心为她着急的,不是装的,不是演的。
可晏锦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长公主既然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放弃。就算她这次不去,长公主还会有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
她不能一直躲着,也不能一直推辞。与其被动地等着长公主一次又一次地试探,不如主动出击,去赴宴,去见长公主,去让她亲眼看一看、亲口聊一聊,然后用柳安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不能不去。”晏锦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自己生死的事。“我若不去,她更会起疑。一个正常的、心里没鬼的人,收到长公主的请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推辞?我若推辞,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就是不打自招。你想想,长公主是什么人?她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人没遇到过。我若露出一丝破绽,她就会抓住不放。我若不去,她更会查个底朝天。”
周娇沉默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晏锦,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受了委屈又不知道该找谁告状的小狗。
晏锦走过去,握住周娇的手,“到了长公主府,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晏锦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管长公主问什么,你都说不清楚,不知道,不了解。你是从楚州城来的,你在京城没有熟人,你什么都不知道。记好了,什么都不知道。”
周娇用力地点了点头。
晏锦看着那片被梧桐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心中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既然躲不过,那就去。
既然要去,那就做好准备,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一遍,把所有的应对之策都准备好,把自己变成柳安,把那个曾经在长公主府里为她梳妆、陪她读经、听她说起江南往事时眼中闪过复杂光芒的晏锦,彻底藏起来,藏在柳安这张新的面孔后面,藏在柳安这个新的身份里面。
第128章
长公主府的宴席设在花园中的水榭里。园中的花各色各样, 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
水榭四周挂着浅紫色的纱幔,风一吹便轻轻飘动, 将里面的欢声笑语若隐若现地透露给外面的人。
晏锦和周娇到的时候, 客人已经来了大半。周娇是以镇北侯府二姑娘的身份来的, 晏锦则是以“镇北侯府表小姐柳安”的身份陪同。
这些日子镇北侯府在京城迎来送往, 不少人都知道周从瑾有一个从江南来的表妹, 姓柳, 父母双亡, 寄居在侯府。今日见了真人, 有人觉得这位柳姑娘生得确实标致, 也有人觉得她太过安静了, 坐在那里半天不说一句话。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紫色宫装, 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凤钗, 整个人端庄大气,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气派。
她笑着跟每一个人说话, 笑容恰到好处, 既不过分热情让人不适,也不过分冷淡让人难堪。晏锦坐在自己的席位上, 安静地喝茶,安静地听别人说话, 偶尔配合着笑一笑, 偶尔点点头,把自己放在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上。
她今日的打扮简单到了极致。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发髻上只有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 连胭脂都没有用。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种持续审视目光从她进门就一直在。她知道那目光肯定来自被长公主安排在暗处专门观察她的人。
晏锦不动声色地将自己从前在长公主府时的习惯一一改掉。她从前喝茶时喜欢先用杯盖拨一拨茶叶,再抿一小口,放下,过一会儿再端起来。今日她喝茶,端起来就喝,喝完就放下,再也不碰第二下。她从前坐着的时候喜欢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把她吊起来。今日她坐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上,看起来很放松,甚至带了几分懒散。
她从前跟长公主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的,恰到好处,滴水不漏。今日长公主特意找她说话,问她在江南的见闻,问她家中还有什么人,问她怎么从江南来到京城,问她在镇北侯府住得习不习惯。每一个问题都是陷阱,每一个问题都在试探她的来历。
晏锦一一回答,她说她家住在苏州城外的一个小镇上,镇子很小,没有多少人,镇上的人大多以种茶养蚕为生。长公主问她家里做什么的,她说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母亲在家绣花,家中的日子虽然清贫,倒也和乐。
长公主问她父母怎么没的,她说是一场瘟疫,父亲母亲都没能熬过去,她一个人在家里躺了半个月,发着高烧,以为自己也要死了,是邻居的大婶每天来给她送一碗粥,她才活了下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泛红,可她忍住了没有哭。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疼,觉得这个姑娘命苦,觉得她能活到今天实在不容易。长公主看着晏锦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说了句“你受苦了”,就没有再问了。
宴席进行到中午,一切都很顺利。周娇谨记晏锦的嘱咐,不多说话,不多看,不多问。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笑着回答几句,没人跟她说话她就安静地坐着吃菜。整场宴席下来,她表现得像一个合格的镇北侯府二姑娘——端庄大方,知书达礼,不惹人注意,不给人添麻烦。
午膳过后,客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的去了花园里赏花,有的去了偏厅里听戏,有的去了后院里的佛堂拜佛。长公主府的嬷嬷们殷勤地招呼着每一位客人,端茶倒水,递手炉,引路介绍,周到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晏锦和周娇留在水榭里,终于松了一口气。一个上午的紧张和伪装让晏锦觉得疲惫不堪,她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上的龙井,清香扑鼻,入口甘甜,是长公主府里待客的上品。她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点心是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也是长公主府里厨子的拿手之作。
一切都很好,好到晏锦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也许长公主真的只是请她们来参加宴会,也许长公主根本没有认出她,也许那些观察她的人只是走个过场,也许她可以就这样平安无事地离开长公主府,回到镇北侯府的宅子里,继续做她的柳安,继续藏她的秘密。
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她的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了她的内脏。
晏锦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好几片。她双手捂住腹部,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她来不及捂住嘴,一口黑血就从她嘴里喷了出来,落在她淡青色的衣裙上,触目惊心。
周娇尖叫了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扑到晏锦身边,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恐惧和惊慌:“阿晏!阿晏你怎么了!你别吓我!阿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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