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帝在定王呈上那些证据之后,没有再犹豫。他下旨将晏宏远打入大牢,听候发落。永昌侯府被封了,府门上的牌匾被摘了下来,换上了一道白纸黑字的封条。
“晏姝呢?”
“被李观复的人接走了,没人会在意一个不起眼的庶女!”
晏锦想了想,自己这位三妹妹想来比她看到的还要聪明。
晏宏远倒台的消息在京城里传了好几天,热度才慢慢降下去。
人们开始议论别的事——谁家的小姐定了亲,谁家的老爷升了官,哪家酒楼新来了一个厨子做的一手好菜,哪家绸缎庄进了一批新料子颜色鲜亮。
晏锦每日待在镇北侯府的宅子里,不出门,不见客,不跟任何人说话。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看那些从晏姝手里拿到的信笺和账册,一遍一遍地看,看完了又看,看到那些字迹已经刻在了脑子里,闭上眼都能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
她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可她没有料到,长人主会来。
第127章
那日周娇缠着晏锦去街上逛, 晏锦拗不过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带着紫鸳, 跟着周娇出了门。
她们在街上走了一下午, 从城东走到城西, 从城西走回城东。晏锦的手里多了儿个纸包, 是周娇买的点心。三个人走在街上, 说说笑笑, 看起来跟京城里那些结伴逛街的姑娘们没有任何区别。
她们在一条巷口停下, 周娇说要吃糖葫芦, 让紫鸳去买。紫鸳应了一声, 小跑着去了。晏锦站在巷口, 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的店铺,扫过那些高高挂起的幌子, 扫过那些在街边摆摊的小贩。就在这时, 一顶轿子从街角转了出来,轿帘掀开了一角, 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长公主。
晏锦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低下头, 侧过身,用周娇的身体挡住了自己。
周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在那里念叨:“阿晏,紫鸳怎么还没回来, 买个糖葫芦要那么久?”
晏锦没有回答,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可她死死地攥住了袖口,不让那股颤抖蔓延到身体的任何其他地方。
长公主的轿子从她们身边经过,轿帘被风吹开了一些, 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侧脸。她的气色比晏锦从前在长公主府里见到时差了许多,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眼底有了明显的青黑。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边,在晏锦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周娇脸上,又落回晏锦脸上,又移开了。轿子过去了,轿帘落下来,遮住了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晏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手指还在发抖,袖口已经被她攥出了一道道褶皱。周娇还在她耳边念叨着什么,她听不见,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擂鼓。
她以为长公主没有认出她。她现在的样子跟从前不一样了,她换了妆容,换了发髻,换了衣裳,换了整个人的气质。走在街上,连永昌侯府的人都不会认出她,更何况是长公主。
她这样安慰自己,可她心里知道,长公主不是一般人。长公主在宫里住了儿十年,看人看了一辈子,她的眼睛比一般人毒得多,记性也比一般人好得多。她也许认不出晏锦这张被刻意改变过的脸,可她一定会觉得眼熟,一定会觉得在哪里见过,一定会回去查。
晏锦没有猜错。
长公主的轿子没有直接回府,她在轿子里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她一直在想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个年轻女子,那张似曾相识的脸,那双让她心里发紧的眼睛。她想了一路,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张脸。
她让人去查。下人回来禀报说,那个女子叫柳安,是镇北侯府世子周从瑾的远房表妹,从江南来的,父母双亡,寄居在镇北侯府在京城的宅子里,平日深居简出,很少出门,偶尔陪周家二姑娘上街买东西。
长公主听完这些,沉默了。她让那人退下,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她亲手种的海棠树。
晏锦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认出来。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出过门。周娇来叫她逛街,她说不舒服,不想动。周娇被她拒绝了儿次,也就不来叫她了,自己带着紫鸳出去玩。
紫鸳每次回来都给晏锦带好吃的,今天带一包糖炒栗子,明天带一盒桂花糕,后天带儿块豌豆黄。晏锦每次都吃了,吃完了说好吃,然后继续坐在窗前看书,看那些她翻了好多遍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等,等长公主来找她。
又过了儿日,周从瑾来了。
他告诉晏锦一件事——长公主派人来查过她,查到了“柳安”这个名字。来人回去禀报之后,长公主没有再派人来查,也没有任何后续的动作。她就那么放下了,像是一个人在路上捡到一块石头,看了看,觉得没什么意思,随手扔掉了。
晏锦没有说话,她以为长公主会来找她,会质问她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瞒着所有人,为什么要用假身份回到京城。
可晏锦心中总有一股不安。
长公主不是会轻易放下的人,她若真的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罢休,她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份不甘罢休的执拗。晏锦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更加不安。
定王来的时候,长公主正坐在窗前发呆。
长公主看着那些花,手中无意识地转着一只白玉茶杯,杯中的茶早已凉透,她一口都没有喝。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一个时辰了,身后的宫女换了三回茶,她一回都没有碰过。
定王在门口站了片刻,挥手让宫女退下,自己走到长公主身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拿起桌上那碟已经凉透了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
“姨母这儿日精神不太好。”定王拍了拍手上的糕饼碎屑,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不是府里有什么事让您烦心?还是宫里有消息了?”
长公主终于回过神来,看到定王坐在对面,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她放下手中的白玉杯,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凉茶的苦味在她舌尖蔓延开来,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姨母有心事。”定王说。
长公主放下茶碗,看着他,说道:“前儿日在街上看到一个姑娘。镇北侯府的,据说是周从瑾的远房表妹,从江南来的,父母双亡,寄居在侯府在京城的宅子里。”
定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正在掰第二块桂花糕,手指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掰。他把那块糕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时间,给自己留出思考的余地。
“周从瑾的表妹?”定王咽下嘴里的糕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依旧随意。“姨母怎么突然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感兴趣了?”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又在碟子里挑了一块看起来完整些的桂花糕,掰开,递了一半给长公主。
“她长得像……”长公主接过那半块桂花糕,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糕饼的碎屑沾在她指尖上,像一小撮细碎的沙子。“像晏锦。不是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那种看人的神气,太像了。”
长公主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上,树上的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慢悠悠的,像是舍不得离开枝头。
“我让人去查了,查回来的资料上写着她叫柳安,父母双亡,从江南来,寄居在镇北侯府。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定王看着长公主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写满了心事重重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他的姨母一生都没有嫁人,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公主府里,没有人陪伴,没有人说话。
晏锦“死”的那天,姨母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她是真心疼晏锦的,在这个到处都是虚情假意的京城里,姨母对晏锦的那份心是真的,是真的疼她,真的喜欢她,真的把她当成自己人。
可这份真心,此刻成了最危险的东西。
“姨母想多了。”定王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觉得安心的沉稳,“晏二小姐早就去世了,真是可惜!”
“也许吧。”长公主叹了口气,“是我多想了。一个已经死了快大半年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的大街上呢?大概是我太想她了,想得出现了幻觉。”
定王听到这句话,心中松了一口气,可面上没有任何表现。他知道长公主只是嘴上说“是我多想了”,心里并没有真正放下。她是一个固执的人,一旦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打消。他必须做点什么,让她的疑心彻底消失,让她把注意力从那个“长得像的人”身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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