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宏远的书房在侯府的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小院,院门口种着两株桂花树,此刻正是花期,甜腻的香气弥漫在夜空中,浓得化不开。
书房的门锁比院门的锁复杂得多,是一把西洋锁,晏锦从前在京城的时候见过,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
周从瑾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铁丝,插入锁孔,左右拨弄了几下,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弹开了。
他们闪身进了书房,反手将门关上。
书房里的陈设跟晏锦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书案还是那张紫檀木书案,笔架还是那个青瓷笔架,墙上挂的还是那幅前朝名家画的山水图,连砚台里残留的墨迹都还是从前的颜色,深黑色的,已经干透了,裂成一道道细细的纹路。
书架上摆满了书册和卷宗,有些竖着,有些横着,有些摞在一起,看起来杂乱无章,可晏锦知道,晏宏远有自己的整理习惯,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他心里有一本账,外人看不出来,他自己从来不会弄错。
晏锦没有急着翻找,而是先在书房里站定,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试图在脑中复原她上次来这里时的场景。
她记得那一次,她翻遍了书案上的信件、多宝阁后的暗格、书架最上层那些看起来最陈旧的书册,找到了一些东西。
这次……果然……
“看这些,”晏锦压低声音,目光落在周从瑾脸上,手里拿着一些上次本没有找到的信件。
周从瑾正在翻看书架上的卷宗,闻言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仿佛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跟晏锦说:“你看看吧,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我找找别的!”
晏锦闻言不疑有他,认真翻看这些信件,她翻得很快,手指在纸张间飞速掠过,目光从一行行字迹上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细节。
她的表情逐渐从疑惑变得震惊:“这……这……”
周从瑾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晏锦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皇帝。”
周从瑾的手指猛地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晏锦,晏锦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皇帝,那个在宫宴上看到她打扮成柳姨娘模样、只说了句“眼熟”就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的皇帝。
那个在她“死”后下旨追封她为县主、让晏宏远替她办丧事的皇帝。那个被她怀疑了无数次、又排除了无数次的皇帝。
晏锦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那些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她就不懂了。她的生母,一个侯府的小小庶妾,被自己的丈夫献给了皇帝,怀了皇帝的孩子,然后被主母毒死了。
而皇帝,那个高高在上、拥有全天下的男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可能知道了也不在乎,可能在乎了也只是皱了皱眉,然后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可是不对。”晏锦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从那种恍惚中抽离出来,重新回到眼前的线索和证据上。
她看着周从瑾,目光里满是困惑和不甘:“皇帝见过我,宫宴上我打扮成我娘的样子,他看到了,还说了一句‘眼熟’。可他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不像是一个见到旧情人之女该有的反应。他若真的是当年那位贵人,若真的与我娘有过那样一段过往,他看到我那张脸的时候,不该只是说一句‘眼熟’就完事了的。”
周从瑾沉默了片刻,他也在想这个问题,的确,皇帝表现的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一个正常的男人,看到自己曾经的女人生下的女儿,就算不动声色,眼底也该有些东西。
可皇帝的眼底什么都没有,他看晏锦的眼神跟看其他臣女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看其他臣女还要冷淡几分。
“也许皇帝城府太深了,深到可以面不改色地面对任何事,包括面对自己曾经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周从瑾说出了第一个可能。
作为九五之尊,他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面具后面,不让人看到他的喜怒哀乐。如果他想装作不认识晏锦,他可以装得天衣无缝,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可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皇帝没有必要装。他已经得到了柳姨娘,柳姨娘已经死了,那个孩子也死了,他不需要再掩藏什么了。他认不认晏锦,对晏锦的态度是好是坏,都不会影响到他的地位和名声。
“也许另有隐情。”周从瑾说出了第二个可能,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这些信笺和玉佩未必是完整的真相,可能只是一部分,可能有人故意把它们放在那里等你发现,可能它们的指向是假的。我们查到的线索也可能被人动过手脚。也许当年那个贵人不是皇帝,是另有其人,而那个人的势力大到可以让所有证据都指向皇帝,大到可以瞒过镇北侯府的情报网。”
晏锦也觉得如此,要不然怎么每次来找总能找到自己要的线索,就这么明晃晃的放在这,仿佛就是等着自己来这一趟。
周从瑾正要开口,忽然猛地拉住了晏锦的胳膊,力道大得她往他怀里撞了一下。
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快得几乎感觉不到。
“有人来了。”他的声音极低,低到晏锦几乎是用嘴唇在读他说的话,而不是在用耳朵听。
晏锦也听到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护院巡夜那种沉重有力的步伐,而是一个女子的脚步,轻而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穿过院子,走向书房的门。
晏锦和周从瑾对视一眼。从书房的门到院墙,有十几步的距离,他们来不及翻窗出去,也来不及躲到书架后面,因为来人已经走到门口了,门一开就会看到他们。
晏锦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可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站在书案旁,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门被推开了。
月光从门外倾泻进来,照在来人的脸上,照亮了一双晏锦再熟悉不过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也不亮,总是低垂着,像是在躲着什么,又像是在藏着什么。那双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看着晏锦和周从瑾,瞳孔里映着月光和惊愕,在黑暗中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晏姝。
晏姝穿着一件素白色的套裙,外面披了一件薄斗篷,头发散着,没有梳髻,好像从睡梦中起来就过来了。
晏锦心中一沉,她们被发现了,晏姝只要喊一声,府里的护院就会冲进来,她和周从瑾就会被抓,她的身份就会暴露,周从瑾也会因为私闯侯府被牵连。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这一刻结束。
晏姝没有喊。
她站在门口,看着晏锦,看了很久。她脸上渐渐浮起晏锦熟悉的笑容。
“二姐姐。”她叫出了这个称呼,声音很轻,却很坚信,眼前的人就是他的二姐姐。
晏锦站在书案旁,看着晏姝,看着这个从小到大她都没有真正了解过的妹妹。她从未觉得晏姝像晏玲一样蠢笨无知,晏姝是个聪明人,至少在这个府里是唯一能认清现实的聪明人。
“这里说话不方便。”晏姝侧身让开了门口,目光从晏锦脸上移到周从瑾脸上,又从周从瑾脸上移回来。
她没有多说其他,只道:“去我院子里说,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也知道你们想找什么。父亲的书房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那些东西,早就被我藏起来了。”
晏锦站在原地,看着晏姝,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飞速转动,每一个念头都在告诉她——不能去,这是陷阱,晏姝在骗你,她身后可能有埋伏。可她的脚不听使唤,迈出了第一步。
周从瑾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紧,像是在说“不要去,太危险了”。晏锦低头看了看他握在自己腕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她把手从周从瑾的掌心里抽出来,迈出了第二步,走向门口,走向晏姝。
周从瑾看着她走向晏姝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跟了上去。
晏姝走在前面,带着他们穿过夹道,绕过假山,走进她自己的院子。院门没有关,屋里也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晏姝让晏锦和周从瑾先进去,自己站在门口向外看了几眼,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将门关上,将门闩插好。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
晏姝点亮了桌上的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远忽近。
“二姐姐死了以后,”晏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趁父亲值夜,去翻了父亲的书房。”她的声音像是一潭死水被风吹起了涟漪,“我知道他在那里藏着很多东西,有一些是关于我姨娘的,有一些是关于二姐姐的,有一些是关于柳姨娘的。我翻了整整一夜,找到了几封信。那些东西上的内容,让我知道了一些我从来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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