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两个人的, 步伐都很快, 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是在赶时间, 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晏锦侧身往拐角深处退了半步, 将自己藏进墙壁与廊柱之间的阴影里。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衣裙, 在昏暗的走廊里并不显眼, 只要不走到近前仔细看, 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站了一个人。
两个年轻男子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在前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锦袍,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 面容清俊, 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可那双眼睛却很锐利, 看人时像在看一本书, 逐字逐句地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走在后面的是个年纪相仿的男子, 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墨色丝绦, 步伐沉稳, 身姿挺拔,看起来像是个武将,或者至少是习武之人。
晏锦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的脸上,飞快地在记忆中搜索着与之匹配的面孔。
她离开京城那么久了, 从前在京城时见过的人太多了,宫宴上的、长公主府里的、永昌侯府的,有些人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只记得一张模糊的脸。
这两个人她有些印象,可印象不深,像是隔着薄雾看花,知道那是一朵花,却看不清是什么花。
“中宫那位怕是彻底翻不了身了。”走在前面的青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可晏锦听得出那随意底下压着的某种情绪,没有同情和惋惜,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嘘——”后面的男子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和警告,“你疯了?这种地方说这种话?隔墙有耳,回去再说。”
前面那青年撇了撇嘴,似乎想反驳,可看到同伴眼中的紧张,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四皇子那边的事,满京城都知道了,还怕人说”,便继续往前走。
四皇子。晏锦的耳朵在这三个字落进耳中的瞬间竖了起来。
晏锦还想再听,可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停在那间虚掩着门的雅间前。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会被发现的。
她现在的身份经不起任何人的审视,她这张精心装扮过的脸也许能骗过匆匆一瞥的陌生人,可骗不过那些在京城后宅里浸淫了几十年、看人像看书一样仔细的人。
她转身,准备下楼。
“那位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不确定和试探。晏锦的脚步顿住了,背脊微微僵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最自然的状态——微微的茫然,微微的困惑,像是一个被人突然叫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普通女子。
她缓缓转过身,看到那个穿鸦青色锦袍的青年正站在走廊中央,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里有疑惑,有审视,像是在辨认一个他以为自己认识、又不太确定的人。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翻一本他很久没翻过的书,努力回忆着书里的内容。
晏锦看着那张脸,脑中飞快地转着。鸦青色锦袍,白玉簪,清俊的面容,锐利的眼睛,还有刚才那轻描淡写说“中宫那位怕是彻底翻不了身了”的语气。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燕王世子,李泽辰。她在宫宴上见过他一两次,都是远远地看着,没有说过话。
他是燕王的嫡长子,燕王镇守江淮,手握重兵,是朝廷在东南方向最重要的一道屏障。李泽辰作为世子,应该跟着燕王在江淮才对,怎么会出现在京城?怎么会跟李常固在一家酒楼里喝酒?
“不认识。”晏锦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目光清澈,看不出任何闪躲,“我刚来京城不久,没见过什么人。公子大概是认错了。”
李泽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晏锦的脸看了几息,目光从她的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又从嘴唇回到眼睛。
晏锦没有躲闪,也没有回避,就那么坦然地让他看,像是一个问心无愧的人站在阳光下,不怕任何人审视。
穿藏蓝色直裰的男子走过来,拉了拉李泽辰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走吧,世子在等”,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和不耐烦。
李泽辰又看了晏锦一眼,眼中的疑惑没有完全消散,可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跟着同伴走向了走廊尽头的那间雅间。
晏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扇虚掩的门被推开,看着他们走进去,看着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听着门内传出的声音。
“李泽辰,你们怎么又来晚了?”李常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醉意和不满,“我都喝了三杯了,你们才来。说好的罚酒,自己看着办。”
晏锦转身,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可她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木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把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反复咀嚼,反复推敲。
燕王世子李泽辰,不在江淮,在京城。他来京城做什么?是燕王派他来的,还是他自己来的?他来京城多久了?
他跟李常固很熟,李常固是平阳郡王世子,平阳郡王的封地在山西,跟江淮八竿子打不着,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还有他说的那句“中宫那位怕是彻底翻不了身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得不像是在议论一个被幽禁的皇后,更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结果的事。
四皇子,中宫异位,太子被废,皇后被幽禁,这些事都跟四皇子有关,晏锦知道。
可燕王世子跟四皇子是什么关系?他是四皇子的人,还是只是来京城凑热闹的?他说的“中宫那位彻底翻不了身”,是四皇子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猜的?燕王镇守江淮多年,手里有兵有权,在朝中也有不少人脉,他的世子突然出现在京城,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晏锦走下一楼,回到靠窗的位置。周娇还在跟紫鸳讨论菜单,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指着菜谱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还讨论这个菜是什么味道、那个菜是什么颜色,完全不知道晏锦刚才去了哪里。
“阿晏,你回来了!”周娇抬起头,看到晏锦,眼睛亮了一下,“你猜我点了什么?我点了水晶肘子、清蒸鲈鱼、蟹黄豆腐、桂花糖藕,还有一碗酸辣汤!小二说这几道都是这家酒楼的招牌菜,我全点了,来都来了,不吃个够本怎么行!”
晏锦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苦的口感在舌尖蔓延,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阿晏,你在想什么?”周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晏锦抬眼,看到周娇正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满是好奇和疑惑,手里还举着一只空杯子,大概是想跟她碰杯,可她没反应,只好举着杯子在那里干等。
“没什么。”晏锦举起茶杯,跟周娇碰了一下,“就是在想,这家酒楼的菜好不好吃。”
周娇信了,她放下茶杯,又开始翻菜单,说要不要再加一道红烧狮子头,说这个菜她在楚州城的时候就听说过,一直想吃没吃到。
晏锦看着周娇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羡慕。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窗外那条街上,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落在那些高高挂起的幌子上,落在远处那座她看不见却知道在那里的皇宫上。
晏锦三人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娇在马车里就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从街上买的一包糖炒栗子,栗子的香味混着周娇身上淡淡的桂花头油味,在狭小的车厢里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紫鸳坐在对面,也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晏锦没有叫醒她们,只是安静地靠着车壁,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心中反复回放着今日在酒楼听到的那几句话。
“中宫那位怕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四皇子那边的事,满京城都知道了。”
这两句话像两根刺,扎在她心里,不疼,可硌得慌。
晏锦决定明日她要去找周从瑾,把今日听到的事告诉他,问问他的看法。
次日清晨,晏锦起得很早。紫鸳还在外间打瞌睡,她已经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把昨日的疲惫遮住了大半。
周从瑾正在前厅用早膳。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发髻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昨日精神了一些,眼底的青黑也淡了几分。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白粥,一屉小笼包,还有一壶热茶,简简单单的,不像是一个侯府世子的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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