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真的是当年江南的那位“贵人”,如果他真的与柳姨娘有过那样一段纠葛,他看到她的脸时,不该只是说一句“眼熟”就完事了的。
可他确实只是看了她几眼,说了句“眼熟”,就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那样的反应,不像是装的,更像是真的没有认出她。
如果不是永定帝,那会是谁?
皇子?亲王?还是别的什么皇室宗亲?
晏锦的脑子开始疼了,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她的太阳穴。她大病初愈,身子本来就虚,这两日又一直在想这些事,脑子早就超负荷运转了,此刻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
“姑娘?姑娘!”紫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姑娘你怎么了?姑娘你别吓奴婢!”
晏锦感觉到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双手很温暖,还很稳当,稳稳地托住了她往下滑的身体。
她想说“我没事”,可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发不出来。她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都撑不开。
最后她听见的,是紫鸳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又是一片漆黑。
第106章
晏锦再次醒来时, 又是两天后了。
这两日她昏昏沉沉,烧了退,退了烧, 反反复复, 孙大夫来了好几趟, 换了两次方子, 才将体温压了下来。
紫鸳倒是急得嘴上起了两个水泡, 日夜守在床边, 连衣裳都没换过。
晏锦清醒的时候少, 昏睡的时候多。昏睡中她做了很多梦, 梦见柳姨娘, 梦见王氏, 梦见长公主府里的那幅画像,梦见宫宴上定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梦见四皇子当众表白时那张苦涩的脸。
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 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分不清哪个是真, 哪个是假, 哪个是已经发生过的,哪个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
等她真正清醒过来时,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 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紫鸳趴在床边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是微微皱着的。
晏锦没有叫醒她,只是安静地躺着, 看着帐顶上那盏油灯投下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帐面上缓缓晃动,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它们。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可脑子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混沌了。清醒带来了更加清晰的痛感,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疼痛,还有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那个曾经叫晏晞的男人,说他不是晏晞,说他是安定长公主的儿子,是定王的双生弟弟,说他借了晏晞的身份在永昌侯府住了几年,说他接近她是另有所图。这些话她不知道该不该信,可她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在说谎。
就算他在说谎,她能怎样?她现在连床都下不了,连门都出不去,连这里是哪里都搞不清楚。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是谁造的,她不知道。笼子外面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笼子里,而且暂时飞不出去。
就在晏锦以为自己要这样睁着眼睛到天亮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晏锦听出来了。是那种熟悉的、不疾不徐的、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几乎相等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腰间束着墨色丝绦,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晏锦清醒地睁着眼睛时,明显亮了一下。
紫鸳被开门声惊醒,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连忙站起身,福了福身:“少爷。”
“去歇着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这里有我。”
紫鸳看了晏锦一眼,又看了看他,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他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晏锦脸上,沉默了片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晏锦没有躲避,也没有迎合,只是安静地躺着,任由他的指尖触上自己的皮肤。他的指尖微凉,贴在她微微发热的额头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烧退了些。”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孙大夫说只要退了烧就没什么大碍了,剩下的是慢慢调养。你昏迷这三个月,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不能急,得一点一点补回来。”
晏锦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显然注意到了晏锦的沉默,却没有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倒了一杯温水,将瓷瓶里的药粉化在水中,端到她面前。
“先把药喝了。”他说,“孙大夫新配的方子,说对恢复体力有好处。”
晏锦接过杯子,慢慢地喝了下去。药很苦,苦得她皱了皱眉,可她一声不吭,一勺一勺地喝完了,将空杯子递还给他。
他接过杯子,放在一旁,重新坐下。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远忽近,像是两个犹豫不决的舞者。
“前两天我一直没来看你。”他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不是不想来,是实在走不开。叔父那边有很多公事要处理,边境上最近也不太平,鞑靼人时不时来骚扰,我得帮着料理。还有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也要分神去应对。”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油灯微弱的光:“我不是故意躲着你。”
晏锦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解释意味,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没有表露。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他救了她,她应该感激他。
他骗了她几年,她应该恨他。可感激和恨在她心里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哪个更少一些,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你不用跟我解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你救了我的命,我感激你。至于其他的事情,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都告诉我。”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看着晏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我不是对你有顾虑,是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皇后还在找你,皇帝也在查那晚的事,你活着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晏锦沉默地听着,没有追问。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也许半真半假。她现在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话了,包括眼前这个人。
“我明白。”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现在这个样子,知道得多不如知道得少。你放心,我不会多问。”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那声叹息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晏锦,”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不是“二小姐”,不是“阿姐”,而是“晏锦”,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郑重,“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很多疑问,也知道你不信我。你昏迷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事,也做了很多决定。等我忙完这一阵,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不隐瞒,不遮掩,你知道多少,我就告诉你多少。”
晏锦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表情很认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晏锦第一次看到了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她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弟弟,也不是因为你曾经是谁,只是因为你在那场大火里没有丢下我。这份恩情,我会记住的。”
他听了这话,神色变得微妙起来。那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翻涌,却又被他死死地压了下去,不肯浮上水面,也不肯沉入水底。
“现任镇北侯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是我的妹妹。”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不疾不徐的沉稳,“叔父待我如亲生,我来楚州之后,他就把我当成继承人在培养。边境上的事、军中的事、还有朝廷那边的事,都是他手把手教我的。”
晏锦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已经恢复了本名。”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从瑾。周到周全的周,从善如流的从,瑾瑜匿瑕的瑾。周从瑾。你以后可以叫我这个名字。”
晏锦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周从瑾。三个字,念起来有些拗口,不像“晏晞”那样顺口,可听起来很真实,像是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出生在这样的名字里,带着这样的名字长大,经历了这样那样的事,最终走到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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