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锦昏睡了三个月, 醒来后身子虚弱, 本不该多说话, 可紫鸳一个人就能把两个人的话都说完了, 她倒也不用费什么力气。
“姑娘不知道, 您刚被送来的时候满身是血,整个人都是黑的, 奴婢还以为送来的是个炭人呢。”紫鸳一边替晏锦梳头, 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三个月前的场景,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少爷把您抱进来的时候, 脸色比您还白,奴婢从来没见过少爷那个样子, 手都在抖。大夫来了好几个,有的说没救了, 有的说就算救活了也是个废人, 少爷把他们全骂出去了,只留下一个姓孙的老大夫。孙大夫说姑娘的命能不能保住要看天意,少爷就在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过。”
晏锦听着这些话,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以为她很了解他,可到头来,她对他的了解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皮相。他内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重得多。
“姑娘这头发烧得厉害,奴婢剪了好大一截去,姑娘不会怪奴婢吧?”紫鸳捧着一缕青丝送到晏锦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
晏锦接过那缕头发,看了看断口处的焦痕,心中一阵后怕。
那夜的火焰烧到了她的头发,那她其他地方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露出的指尖肤色倒是正常的,没有烫伤的痕迹。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也缠着纱布,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触手之处皆是粗糙的布面。
“我的脸……”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姑娘放心,脸没事。”紫鸳连忙道,“孙大夫说了,姑娘脸上的伤最轻,只是呛了烟,皮肤有些红肿,养一养就好了。倒是身上伤得重些,后背被房梁砸了一下,断了两根肋骨,左臂也有骨裂,腿上烫伤了一大片。不过孙大夫说姑娘年轻,底子好,好好将养几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晏锦松了口气。她不怕疼,也不怕留疤,可她怕自己变成一个废人。
在这世上活着,哪怕只是一个庶女,一张完好的脸和一副能走能动的身体,是她仅有的本钱。
若是连这些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靠什么活下去。
“我想出去看看。”晏锦忽然说。
紫鸳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姑娘身子还没好,外头风大,吹了风要落下病根的。”
“在屋里躺了三个月,再躺下去,没病死也要闷死了。”晏锦说着,掀开被子,撑着床沿要下床。紫鸳连忙扶住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姑娘小心”“慢点慢点”,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搀着她站起身。
晏锦的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几乎没有任何力气。她扶着紫鸳的肩膀,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脚踩在地上的感觉陌生又不真实,像是在踩棉花,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她在紫鸳的搀扶下慢慢挪到门口,推开门,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吹了进来,拂在她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这是五月的风,不算冷,可晏锦在屋里躺了太久,身子虚弱得经不起半点凉意,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紫鸳连忙拿了一件厚披风给她披上,又絮叨了几句“奴婢就说外头冷”“姑娘偏不信”之类的话,一边说一边将她扶到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
晏锦坐在椅子上,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苍凉景色。
这里不是京城,京城的天际线是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是飞檐翘角,是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的璀璨光芒。
而这里的天际线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是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是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庭院很大,却没有京城那些富贵人家的精致讲究。院墙是用青灰色的石砖砌成的,厚重而粗犷,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那些藤蔓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院子里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树干粗壮,枝桠遒劲,一看就是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了许多年的老树。
树下是一大片空地,没有铺砖石,只有踩实的泥土,泥土上长着星星点点的野草,有的已经开了细小的白色花朵。
远处,院墙外面,隐约能看到成片的民居和更远处的军营。晏锦听到风中传来的号角声,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带着一种边塞特有的苍凉和肃杀。
“这里是什么地方?”晏锦问,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楚州郡。”紫鸳蹲在她身边,双手托着下巴,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是大周最北边的州郡,再往北就是鞑靼人的地盘了。这里是我们镇北侯府在楚州城的别院,不算大,但胜在清静。少爷说姑娘需要静养,城里太吵,就把姑娘安置在这里了。”
楚州郡。大周最北边。
晏锦闭上眼睛,在脑中大致估算了一下距离。从京城到楚州郡,少说也有两千多里路。她昏睡了三个月,她被从京城运到这里,要跨越两千多里的路程,要翻山越岭,要穿过数不清的城镇和关卡,要避开皇后的耳目和追兵。
晏晞……不,是那个她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的人,为了救她,一定花了很大的功夫。
两千多里的路程,一个重伤昏迷的人,一路颠簸,一路照料,一路提防追兵。他要安排多少人手,要打通多少关卡,要承担多大的风险,才能把她从京城带到这个地方来?
晏锦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感动。
“紫鸳,”她睁开眼,转头看着身旁的小丫鬟,“你在侯府多久了?”
紫鸳歪着头想了想:“奴婢六岁就被叔父送进府里了,今年十五,进府已经九年了。”
九年。那她一定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可晏锦没有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她怕听到的答案会让自己的心更乱。
“我想念云屏和青鸾了。”晏锦轻声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片苍凉的荒原,“她们是我的丫鬟,从京城跟着我的。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皇后为难,有没有被父亲责骂,有没有以为我已经死了,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
紫鸳听出晏锦语气里的伤感,连忙安慰道:“姑娘别担心,少爷说了,等姑娘身子好了,就把她们接过来。少爷最重信义,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晏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泥土和远方的气息。
晏锦坐在门廊下,看着这片陌生而苍凉的土地,心中涌起一阵凄凉。
三个月前她还在京城的宫宴上与王孙公子周旋,还在为柳姨娘的死和江南的秘密奔波查访,还在盘算着如何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如今她躺了两千多里路,来到了大周最北边的边陲之地,身边没有一个熟人,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楚了。
“姑娘,外头冷,回去吧。”紫鸳站起身,搓了搓手臂,“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吹多了风真要落下病根的。到时候少爷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待不起。”
“紫鸳,”晏锦没有动,忽然问道,“你知道皇后为什么要杀我吗?”
紫鸳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奴婢不知道。姑娘问的这个,奴婢一个小丫鬟哪里晓得。”
晏锦知道她不会说,或者说不敢说。她也不追问,只是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双手。
皇后为什么要杀她?这个问题她想了三天,想得头都疼了,也没有想出答案。
皇后与她素无交集,从前她进宫时,皇后对她虽不算亲近,却也从未为难过她,态度甚至算得上和善。
万寿节那次,皇后还夸过她梳妆手艺好,赏了她一对翡翠镯子。那样的皇后,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突然翻脸要她命的人。
除非,皇后从一开始就在伪装。
晏锦想起宫宴那夜皇后召见她时的种种细节。皇后的态度过于温和,温和得不像是真的;皇后的目光过于专注,专注得让人心里发毛;皇后留她在宫里住一晚的借口过于随意,随意得像是临时找的托词。
现在想来,那些都不是善意,而是杀意前的铺垫。皇后要她死在凤仪宫里,这样既能除掉她,又能把责任推给意外走水,一石二鸟,干干净净。
可皇后为什么要杀她?她一个侯府庶女,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对皇后能有什么威胁?除非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后的一种威胁。
如果不是因为定亲王要娶她,也不是因为四皇子要娶她,那皇后要杀她的原因,一定更隐秘,更致命。
或许,是她这张脸。
晏锦抬起手,隔着纱布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当初这张脸的装扮像极了柳姨娘,而柳姨娘当年在江南遇到的那位“贵人”,一定是皇室中人,而且一定与皇后密切相关。
那会是谁呢?
晏锦脑中闪过永定帝的面容。
宫宴上他看到她时,曾说过她“眼熟”,可那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不像是一个见到旧情人之女该有的反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