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自然也察觉到了那细微的对比,眼角余光扫过身后不远处那道沉静的身影,心中警铃大作,一股更深的忌惮和杀意悄然升起。
这个庶女,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这般气度,绝不能留!
宫宴设在太和殿前的广场及两侧回廊,依品级设座。殿前高台为帝后及皇室宗亲,往下便是勋贵重臣及其家眷。
永昌侯府的位置不上不下,在一众勋贵中并不显眼,却也足够让许多人看见。
王氏带着晏玲,在宫人引导下,走向属于永昌侯府的席位。晏锦落后几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与王氏母女一心只想在万寿节上“翻身”、“挣脸面”不同,晏锦今日这般正式,除了早已与王氏撕破脸、无需再伪装怯懦外,更重要的是她接下来的计划——一个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如何能引得那些眼高于顶的贵人们侧目?又如何能有机会接近她们,投其所好?
她需要的是一个“得体”、“沉静”,至少看起来“不惹麻烦”的形象,作为敲门砖。
而今日,她更是有备而来。
行至座位附近,几位与王氏有旧或碍于平江侯府面子不得不寒暄的夫人,正不咸不淡地说着话。晏玲强笑着应对,脊背挺得笔直,袖中的手却抖得厉害。
晏锦安静地站在她们身后侧方,垂眸敛目,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就在晏玲转身,准备落座,裙摆逶迤扫过光洁地砖的瞬间——
晏锦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指尖几不可查地一弹。
一点极细、近乎无味的淡黄色粉末,如同被风吹起的尘埃,悄无声息地、精准地落在了晏玲那正红色织金缠枝牡丹宫装的裙摆内侧,靠近地面的位置。
那是她让青鸾提前准备好、研磨得极细的百合花粉。剂量不大,若不仔细嗅闻,几乎难以察觉,但若遇热或……
做完这一切,晏锦面色如常,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拂了拂自己的袖口,随即在宫人指引下,在属于庶女的、更靠后的位置,安然落座。
青鸾无声地侍立在她身后,目光低垂,却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无半分波澜。
不多时,受邀的文武百官及家眷陆续到齐。太和殿前广场上,衣香鬓影,珠光宝气,低声寒暄与环佩轻响交织成一片华丽而压抑的背景音。
忽然,一声高亢尖锐的唱喏划破喧嚣: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长公生殿下驾到——”
刹那间,所有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齐起身,整理衣冠,屏息凝神。
只见高台之上,明黄色的华盖缓缓移动,帝后在众多内侍宫女的簇拥下,仪态威严地登上御座。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九翟冠、面容端庄中带着几分威仪与苍白病气的中年美妇,正是当今圣上的胞姐,备受尊崇的昭华长公生。
帝后落座,众人依照礼制,在司礼官的唱诵声中,齐刷刷跪地,山呼万岁、千岁。
“臣等恭迎皇上、皇后娘娘、长公生殿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长公生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整齐,回荡在空旷的殿前广场。
晏锦随着众人一同跪拜,额头触地,目光却借着起身的瞬间,飞快地扫了一眼王氏和晏玲的方向。
王氏跪得端正,晏玲也勉强跟上了节奏,只是那背影僵硬得如同石刻。
礼毕,帝后温言命众人平身。
就在这庄严肃穆的时刻,长公生殿下在宫女的搀扶下,正缓缓从御阶下行,准备前往为她特设的席位。
她的席位,恰好离永昌侯府的位置不远。
长公生步履有些缓慢,脸色在日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眉心微蹙,似乎有些不适。但众人皆垂首恭立,不敢直视。
她一步步走近。
经过王氏和晏玲面前时——
异变陡生!
长公生脚步猛地一顿,身形晃了晃,随即,她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喉咙里发出急促而艰难的“嗬嗬”声,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骇人的青紫!她另一只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支撑,却又无力地垂下!
“殿下!”搀扶她的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太医!快传太医!”皇后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护驾!”侍卫统领厉声高喝,场面瞬间大乱!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突然发病的长公生身上,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她身前不远处——正是永昌侯府王氏母女所站的位置!
距离如此之近!
王氏和晏玲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晏玲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被王氏死死掐住胳膊才勉强站稳。
就在这满场惊骇、目光聚焦的混乱中心,无人注意到,跪坐在稍后位置的晏锦,微微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长公生痛苦扭曲的脸上,又极快地扫过晏玲那身华贵宫装的裙摆。
清澈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与冰冷的锐光。
成了。
第37章
满场惊骇, 长公主突如其来的喘证发作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瞬间炸开。
帝后震怒,侍卫环绕, 宫人乱作一团。太医尚未赶到, 长公主已面色青紫, 气息艰难, 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那一声声急促艰难的“嗬嗬”喘息, 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永昌侯府的王氏和晏玲首当其冲, 距离最近, 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尤其是高台上那两道冰冷目光的威压, 几乎魂飞魄散。
晏玲更是腿脚发软, 若不是王氏死命掐着, 早已瘫倒在地。
她们心中恨极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更怕极了被牵连问罪!
就在这时, 一道清瘦的身影, 却逆着人流,越众而出。
正是晏锦。
她脸上并无太多惊恐慌乱, 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果决。
在所有人或惊恐、或呆滞、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 她快步走到长公主近前——却并未靠得太近,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殿下!”长公主身边一位年长的女官正急得满头大汗, 拼命为长公主顺气,见一个陌生少女贸然靠近, 当即厉声喝止:“退下!你是何人?竟敢惊扰长公主殿下!来人——”
她的话音未落, 晏锦已迅速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素色的、绣着简单兰草的香囊,双手奉上,声音清晰而镇定,不高不低, 恰好能让近处的人听清:“姑姑容禀,臣女永昌侯府次女晏锦,并无恶意。臣女幼年亦有喘证,发作时症状与殿下此刻极为相似。此囊中所盛,是臣女惯用的、有缓解喘急之效的草药香包,虽非对症良药,但或可暂缓殿下不适,支撑到太医前来!”
那女官一愣,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沉静的少女,又看看怀中呼吸越发困难、脸色骇人的长公主,一时竟有些犹豫。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迟疑间,晏锦已将香囊微微举高,让那淡淡的、带着薄荷和几种清冽草药混合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凑近长公主口鼻的方向。
“你放肆!”王氏见状,又惊又怒,生怕晏锦的举动会招来更大的祸事牵连自己,忍不住尖声叫道,“还不快退下!冲撞了长公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太医马上就到,岂容你胡乱施为!”她恨不得立刻将晏锦拖走,撇清关系。
晏玲也回过神来,看着晏锦“强出头”的样子,心中又是快意又是恐惧,巴不得她立刻被侍卫拖下去治罪,却又怕真惹出大乱子连累侯府。
她嘴唇哆嗦着,想附和母亲,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死死瞪着晏锦。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那原本气息艰难、痛苦不堪的长公主,在嗅到那香囊中飘出的、极淡却清冽的气息后,剧烈起伏的胸口竟似乎稍稍平缓了一瞬,喉间那骇人的“嗬嗬”声也减弱了些许,青紫的脸色隐约透出一丝回缓的迹象!
女官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变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也顾不上斥责晏锦了,几乎是抢一般接过那香囊,小心地凑到长公主鼻端,让她更深地吸入那气味。
长公主紧皱的眉头似乎松了一分,呼吸虽然依旧急促艰难,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濒死般的骇人,眼神也恢复了些许清明,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殿下!殿下您感觉如何?”女官又惊又喜,连声问道。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名太医终于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
“快!快给长公主诊治!”皇后急声道。
太医们连忙围上前,查看长公主状况。那位接过香囊的女官低声快速向为首的太医说明了情况,并将香囊递了过去。
太医接过香囊,仔细嗅了嗅,又看了看长公主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向皇后禀道:“启禀娘娘,殿下确是喘证急性发作。这香囊中所含薄荷、苏叶、冰片等物,确有辛凉宣散、缓解气道痉挛之效,于此时应用,虽不能根治,却能暂缓症状,为施救争取时间。这位小姐……倒是应对得颇为及时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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