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在旁边看着浅曜的动作,也能猜到苏纪做了什么。
她的目的不言而喻。她对死亡拥有的斩断一切的决心,让他们望尘莫及。
真是足够洒脱,足够看得开。好像不是死亡夺走了她,而是她坦然地拥抱了死亡。
可惜她周围并不总是像她这样心胸豁达开朗的人。
她可以放下,但他们做不到。
浅曜立刻开始着手恢复行驶记录。
普通的记录仪都会留有后手,在内存被彻底挤占完之前都是假性删除,只要有特殊的通路码就能反向恢复。
他的手一刻不停地操作车机和自己的光脑。
“怎么样,能恢复吗?”
“等我一下,马上可以完成。”
系统缓慢地更新。
随着数据的恢复,断断续续的图片信号开始传回。
一张带有行车路线的地图缓缓出现在眼前。
这辆车开了很远很远,地图不断地一缩再缩。
直至延长到了完全脱离下城区,也不在老城区的无人地带。
最终停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海边。
那处近海甚至没有名字,在地图上以经纬度的坐标显示。
“这是什么地方?沙滩?”斐切尔问。
浅曜像是想起了什么,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斐切尔看见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喂,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死亡 “没,没事
“没, 没事。”浅曜用尽全身力气,压住内心的颤抖。
应该只是巧合吧。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向机敏的大脑仿佛卡住的录音机磁带,不论怎么用力, 也只能吐出废弃的塑料长膜。
斐切尔催促:“别发呆了, 既然有定位,现在立刻赶过去。”
浅曜茫然地嗯了一声, 跟他们上了飞船。
船上的每个人都很狼狈。
长发的人头发全散,诩的白绫被浸透,变成半透明, 快从额上滑下, 由离光的发辫散开,发圈早已不知何处去。两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发丝胡乱地糊在脸边。
短发的人也发型全乱, 斐切尔的狼尾小辫已成了披发, 耳钉不见了一只,浅曜和斐波那契的发丝像睡了一夜没梳, 到处是翘起, 只有德利斯因为头发太短, 勉强保持住了形状。
没有意气风发和傲慢跋扈, 也没有风雅考究和精雕细琢。不论谁看,也不会相信眼前的六个人是老城区呼风唤雨的天之骄子。
在不顾一切的焦灼和对失去爱人的恐惧面前,呼风唤雨的权贵也只是忐忑不安的普通人。
汽车开了十多小时的路程, 飞船严重超速行驶, 最终只用三小时就到达了地图上显示的经纬度坐标。
果然如地图上绘制的模样, 四处都是一望无际的雪白沙滩和海洋。
主日星和伴日星此刻悬浮在海平面之上的低空,在白日将尽的节点向育星各处播撒最后的金色光辉。
海浪拍打沙滩,清脆的声音像夏季青柠沁人心脾。
干净, 纯洁,明亮,这里的景色即使放眼全育星也可以列为头筹,但没有人分得出精力欣赏这里的美景。
为什么最该在这里的人不在这里?
她一个人在这里停留了两天,来时开的车早已自己开回去了,附近又全是沙滩和海洋。他们在来的路上并没有在沙滩附近检索到稍大型生物的痕迹。
可能性只剩下一种。
由离光站在尚留有温度的沙滩上,把目光投向面前的海洋。
宽广,美丽,看似温柔,实则无情,能够轻易地洗刷去一切存在过的痕迹,正如她的胸襟。
浅曜同样看见眼前的景色,不敢呼吸。
为什么苏纪会选择这里。
为什么?
他的内心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答案,但是他捂住耳朵不敢去听。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他不受控制地一步步朝海面走去。
自诞生以来,除了生命必需的情况以外,浅曜从未接触过水。他没游过泳,没淋过雨,没看过雪,连所处的室内都常年开着精心计算过数值的除湿。
谁都知道他很脆弱,为了保证他的生命,周围人切断了他与生命之源的联系。
但是对于水的渴望根植于碳基生物的基因。他是基因改造人,这一点却没有被改变。
拥有自由之后,他喜爱第一次见到的海边的景象,仍然不接触水,却喜欢坐在沙滩上,看海浪努力地向他伸出双手。
他没有一次主动触摸过海洋,尽管他的大脑过于活跃,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想,如果走进浅海,从海底往上望天空,看到的会是什么景象。
他知道光有折射,在不同密度的介质里传播会扭曲的景象,但有些事不实践就没办法知道真相。
迟迟没有把疑惑化为现实的原因浅曜现在能够猜到。是因为他的潜意识还在抗拒死亡。
即使活着没什么追求,也不代表能够轻易地寻死。在遇到苏纪之前,他的每一天就这样在自我糊弄中得过且过。
他的大脑可能在等待某个契机,把他从一潭死水的生活里拖拽出来,也可能在等待一场流星,燃着火的陨石把他砸死。
他等到了把他从死水里拖拽出来的人,所以自那以后,他距离海边越发地远。
浅曜快速地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踩到湿漉漉的海边。潮水扑上来亲吻他的脚背。
秋天的气温并不低,但海水仍然冰冷刺骨,让他从心底升起一抹寒意。他没有理会脚下迅速降低的体温,步伐越发地大。
脚背,脚踝,然后淹没小腿肚。他不受控制地深入,转眼之间,每一下拍打的浪潮阻力越来越大。
“浅曜,你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喝止,浅曜的手臂突然被人拉住,他猛地一颤,双眼才逐渐恢复清明。
斐切尔抓着他,怒目而视。“你别乱来,现在可没空救你。”
浅曜没有回答,他低头看向已经淹没膝盖的海水,从未感受过的阻力好像要把他推倒。
……他也许是魇住了。
斐切尔把他拖回飞船边。
其余人已经上了飞船,他们决定要在这附近检索苏纪的行踪。
不论她是沿着海边还是深入了海底,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回来。
浅曜坐在飞船上,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看出他有些奇怪,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些。
苏纪才是最重要的。
飞船开始迅速在附近海域搜寻检索生命体痕迹。
海面极其空旷,飞船行进速度极快,因此检索效率很高。一个小时之后,飞船雷达响起警告提示。
【搜寻到海面障碍物,体型符合预设,请确认。】
障碍物?
浅曜的心被抽紧,猝不及防闯进他视野的雷达显示图像仿佛有力的手掌,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瞳孔剧烈震颤,捏着扶手的手不断地发抖。
时间已经到了日落,湛蓝的海面被各色颜料侵染,变化成难以形容的混色调。一艘几乎被海水吞没的独舟孤零零地随风漂流,金色波浪卷发的女子双眸阖着,细长挺翘的浅金睫羽像振翅的海鸥羽翼,时不时轻微颤动。
混合着灿烂与缥缈的红紫色晚霞如同巨大的轻纱盖在海面上,将她雪白的裙摆和轻柔的浅色长发染上天空的绚丽。
她安然地睡眠,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奇幻的漂流。
幻丽的景象就像那天日落时的霞照海滩。
整整两天时间,她都在海上。看起来如此宁静隽永,意味着她几乎没有醒来过。
系统提示这是障碍物,说明雷达并没有检测到生命体征。
漂亮的,浪漫的,唯美的死亡。
浅曜想也没想地站起身奔向舱门。他的手急促地反复按下开门键,想要把门扒开立刻跳下去。
斐切尔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用力拽住他的手臂:“你疯了!你跳下去谁来救你!这一次我是因为队长的责任拦住你,再疯的话,谁也救不了你!”
“我……”浅曜脸色苍白几至透明,如同烧透的灰,轻轻一碰就轰然倒塌,颓然跪下,“我不要你们救。”
让他看见这样的她,还不如就此跳进海中,为她殉葬。
如果不是他抛出那些似是而非的问题,给她无用的启迪,她就不会选择这样的死亡,不会像抛弃了全世界一般独自在海中漂流五十个小时。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是苏纪的刽子手,是她的罪无可赦的罪人。仅凭这一点,他就已经死有余辜。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轮廓流出,他的表情已经麻木,只是一滴一滴又一滴地往下淌着泪。
“我要下去把她救回来。”浅曜抽噎。
“我和你一起去。”
斐切尔不放心浅曜一个人,他身体瘦弱,现在精神状态看着也不太好,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他也得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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