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很轻的烦闷声从他鼻腔里传出来。
孟知雨走到床尾的双脚停住,见他再度睁开眼,她又赶紧折回来。
“Rico?”
Rico看向低在他面前的那张脸。
眉眼清晰,神情真切,连眼底的担忧都格外真实,真实得让他恍惚。
他抬起手,想去碰一碰她的脸,指尖就快碰到她下巴,他指尖又蜷了回去。
孟知雨被他的反应弄懵了,抓住他悬在半空的手,一开口,声音哑了:“你非要把身边的人都吓死才甘心,是不是?”
一直忍在鼻腔里的委屈、心慌与酸涩,瞬间破了堤,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了Rico的手上。
温热的感觉,让他心脏猛地一沉,眸光定在那张脸上,直到看见又一行眼泪从她乌黑的瞳仁里滚下来,他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尽夏?”他带着满心的不确定,轻轻唤了她一声。
孟知雨吸了吸鼻子:“干嘛?”
她真的应他了。
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他嘴角弯了弯,眼泪从眼尾滑了下来。
孟知雨微微一愣了,忙去擦他的眼泪:“你哭什么呀!”
Rico伸了伸被她握在手里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脸。
“你怎么来了?”
孟知雨剜了他一眼:“你寻死不就是为了让我来的吗?”
寻死?
Rico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
还不承认!
孟知雨撇嘴:“要不要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给你看看?”
她掏出手机,对着他的脸拍了一张:“你自己看!”
看见自己额头的纱布,Rico皱了下眉,“这是...谁弄的?”
“还能是谁弄的?”孟知雨凶了他一眼,咕哝着:“一天到晚寻死觅活的,还有没有点男人的样子。”
Rico:“......”
孟知雨把他的手放回去,刚想转身,手腕被Rico猛地抓住:“你别走!”
明明他抓住的是她的手,孟知雨却觉得心脏也被揪住了似的。
却又不是以前那种被束缚、不能呼吸的揪紧,是一种……她明明可以逃离,却又不忍心迈开脚的纠结。
可是她刚一低头去看他的手,那攥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就松开了。
孟知雨抬头看他。
“我没有别的意思,”Rico眼神闪烁着:“只是身边没有人……”
孟知雨吸了吸鼻子,“我不走,埃利奥在门口,我去喊他进来。”
一听说少爷醒了,埃利奥立刻快步冲了进来。平时向来沉稳有分寸的人,差点扑到床边。
“少爷,您真是要把我吓死了,您怎么能这么不珍惜自己呢,为了尽夏小姐不要命就算了,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您怎么能、怎么能……”
一句话,把Rico说得眉头直皱,也把站在床尾的孟知雨说得满脸尴尬。
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双脚在原地迟疑了几秒,她往外指了指:“我、我去下护士站。”
门一关,刚刚还老泪纵横的人,突然变了一张脸:“少爷,下次您做这种事,好歹跟我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刚刚尽夏说他寻死,现在埃利奥又说他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Rico越发茫然,“你把话说清楚。”
埃利奥愣了一下:“说、说什么?”
Rico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这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不是您自己拿花瓶砸的吗?”埃利奥一脸诧异。
Rico好笑一声:“我为什么要砸自己?”
“为了让尽夏小姐心软,让她回心转意啊。”
Rico无奈:“在你心里,我是那种……拿自己身体博同情的人?”
这个间题,泰奥太有发言权了。
他往病床前走近一步:“少爷,您当初为了让尽夏小姐心疼,还让我多打你几拳呢。”
Rico:“......”
旁边,埃利奥一个眼神射到泰奥脸上:“那是以前的少爷,不是现在!”
但是泰奥觉得,现在的少爷可没以前的少爷有能耐。
别的不说,光是追人这一块,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不吐不快:“少爷,但凡您有过去十分之一的手段和心思,您和尽夏小姐早就和好了。”
Rico:“......”
但是埃利奥现在纠结的间题的是:“少爷,您的意思是,您用花瓶砸自己,不是为了让尽夏小姐回心转意。”
“当然不是!”
他笃定的语气,让埃利奥眼里的光一沉:“所以,您是单纯的想不开才会自杀?”
Rico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无奈与烦躁,“我再说最后一遍,我没有自杀。”
埃利奥看向他的额头:“那您的伤……”
Rico想了想:“我当时头疼得厉害,昏倒在地上,可能是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桌子。”
所以是一场乌龙?
短暂的怔愣后,埃利奥又眼睛一亮:“少爷,您这一不小心……倒是直接把尽夏小姐给着急过来了。”
Rico眸光闪烁了一下,看向埃利奥:“你找她的时候怎么说的?”
埃利奥老实交代:“我当时太慌了,一时口快,就说您想不开……自、自杀了。”
所以她是因为他‘自杀’才来。
见他嘴角笑出一抹苦涩,埃利奥忙安慰道:“少爷,不管尽夏小姐是因为什么,但我能看出来,她很担心您。”
泰奥也凑过来给他‘打气’:“是啊少爷,如果尽夏小姐一点都不在乎您、不喜欢您,根本不会管您的死活。”
Rico眼神依旧黯淡:“也许只是因为她心软、善良,见不得别人落魄受伤,仅此而已。”
“那这更是您的机会。”埃利奥语气笃定:“我觉得尽夏小姐很吃您卖惨这一套,您要不要顺水推舟……当然,我不是让您骗她,但是现在,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这句话之后,病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Rico闭上眼,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吧。”
埃利奥和泰奥对视一眼,落脚无声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后,埃利奥不放心地看想泰奥:“管好你这张嘴,什么都别说,这事我来做。”
虽然不知道他心里打什么算盘,但泰奥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门口,孟知雨一见两人出来,忙从对面走了过来,“他怎么样?”
埃利奥看了她一眼,无奈摇头之余,叹了口气:“少爷说,他想自己静一静。”
孟知雨不放心地看了眼病房门上的玻璃,“但是里面没人,他会不会……”
埃利奥又叹了口气:“如果少爷真的想不开,就算现在阻止得了,以后也未必——”
“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孟知雨打断他。
埃利奥被她的回答惊喜到,不过他面上不显:“尽夏小姐,我说的都是实话,少爷是一个成年人了,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守着他。”
孟知雨一时语塞住。
是啊,一个人若是真的铁了心要放弃自己,旁人再怎么阻拦——
这个想法刚在她脑海里闪过,就被她快速压了下去。
“那就想办法彻底打消他这个念头!”
说完,她推门进去。
病房里,Rico正拢着眉,大拇指和中指按着两边的太阳穴,轻轻旋转。听见脚步声走近,他以为是埃利奥。
“不是说了让你出去吗?”
“是我。”
Rico手指的动作停住,掀开眼,看见身侧的人,他放下手。
“头疼还是伤口疼?”孟知雨间。
头皮的钝痛混着伤口的刺痛,层层叠叠,Rico自己也分不清。
见他不说话,孟知雨也不再间,俯下腰,手指分开,轻轻压着他的头皮,不分学位,也没什么手法地轻轻按压着。
“能跟我说说原因吗?”
虽然‘自杀’从来不存在,但就像埃利奥说的,眼下,他没有其他的路可选。
尽管他依旧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她不可,但只要她出现,那种从身到心都能感受到的安定,甚至愉悦,骗不了人。
就像昨天她离开后,他感觉自己的世界突然就空了,比他什么都记不起来的空还要让他无措,甚至恐惧。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很折磨人。
让他一夜失眠。
睁眼闭眼,想的都是她。
哪怕在他头疼欲裂、意识即将涣散时,他脑海里闪过的依旧是她的脸。
明明距离那么远,明明都看不清她的样子,可耳边传来的猎猎风声里,他还在喊她的名字。
“尽夏、尽夏——”
喊得那么撕心裂肺,可是她却一直没有回头。
如今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那种强烈的心安从头皮一点一点地渗进身体里。
他轻轻地深吸一口气,说:“如果你是我,一觉醒来不记得所有的人,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你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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