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像他那样把人锁在暗无天日的角楼里,不要像他那样把爱变成刑具,不要像他那样让爱的人只想死。


    可事实证明,他还是和他最恨的人,成了一路货色。


    不,他比父亲更可怕。


    父亲从不掩饰自己的残暴,而他把残暴裹上糖衣,哄着自己也骗着她。


    “可是尽夏,我后悔了。”


    伴着这一句低喃,他闭上眼,低出一连串的笑来。


    一阵海风卷来,把他额前的几缕金发一下又一下地打在眉骨上。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情绪沉陷,恨不得和那片海天融为一体。


    晨光破开云层,温柔漫过海面。


    听见脚步声,Rico睁开眼。


    埃利奥躬下腰:“少爷。”


    Rico撑臂坐起身,看见散了一地的弹壳和身边那支巴.雷特,他掀掉毯子站起来:“打扫干净,半小时后出发。”


    来到卧室门口,他手都握住门把了,又突然想起昨晚那一阵的枪声,不知有没有吓到她。


    他迟疑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孟知雨一夜都没睡,一闭眼,眼前就会出现他端着枪朝自己瞄准的画面,明明她一点都不怕死……


    身后传来声音,她惊了一下,扭头,和那双望过来的眼睛对上,她眼睫颤了一下。


    接到她视线的那一瞬,Rico也站在了原地。


    两人的视线都定在对方的脸上,打量的同时也带着探究。


    但是Rico的目光比她要深,把孟知雨看得心里没底,手也不自觉地揪紧了毯子。


    她下意识往床边挪:“你、你要干嘛?”


    Rico笑了笑:“不是说好今天带你去散心的吗?”他往洗手间抬了下手:“我先洗个澡,你再躺一会儿。”


    看着他的背影,孟知雨彻底愣住。


    他怎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竟然还会笑着说要带她出去散心?


    那些枪声,那些话,那些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恨不得把自己炸碎了一样的情绪呢?


    意外夹杂着不安,让她忐忑了一夜的心更加起伏不定。


    直到她坐上直升机,都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她余光悄悄瞥过去。


    他把自己收拾得很精神,早上那头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全部梳了上去,露出平直的额头和剑锋一般的双眉,只是眼底覆着一圈淡淡的乌青。


    是和她一样,一夜都没睡好吗?


    想到这,孟知雨不禁好笑。


    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竟然担心起他来了。


    就在她扭头看向舷窗外的下一秒,Rico转过头来。


    从早上看见他到现在,她眼里的不安就一直没有压下去过,是担心他会对她做什么?


    他无声笑了笑。


    他还能对她做什么呢?


    除了放她走,他又能做什么呢?


    可是放她走之前,她总要给他留一些念想。


    孟知雨没想到自己会睡着。


    或许是真的困到极致,或许是身边让她担惊受怕的人手里没再端着枪。


    她软塌塌地陷在座椅里,意识从高空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接了过去。


    直到直升机在一处城堡顶楼盘旋,旋翼搅动的风压下来,震得舷窗嗡嗡作响。


    孟知雨睁开眼看向窗外。


    风把草压出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波纹,四周荒寂空旷,像又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眼底的那点惺忪顿时散得干干净净,她猛地转过脸来:“这是哪?”


    Rico语气清淡:“先下去。”


    说完,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起身。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伸手牵住她,陪她一同走下舷梯,也是第一次没有和她并肩,而是独自走在前面,将她落在身后。


    看着他的背影,还有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孟知雨怔了几秒的神,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今日穿的是一身西装。


    她还是第一次看他转西装,无关好看,而是疑惑。


    视线从他背影移到面前的城堡外墙,上面爬满了翠绿的常春藤,她步子慢下来,心头隐隐下坠。


    他该不会又准备换一个地方关着她?


    等Rico停脚转身的时候,孟知雨已经落后他好几米远,他折回来,走到她面前:“怎么了?”


    孟知雨眼里压着浓浓一层不安:“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Rico扭头看了眼那栋沉淀近百年的城堡,又回头看她:“放心,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那他为什么不正面回答?


    孟知雨往后退了一步:“你不说,我就不进去。”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好像在这荒僻的地方,她还有第二种选择。


    Rico看着她:“记忆里,你好像一直没送过我什么贵重的礼物,今天,就算了却我一个心愿。”


    他朝她伸手:“可以吗?”


    见她迟迟不把手交到自己手上,Rico也没有强求,他蜷了蜷手指,垂回身侧:“走吧。”


    孟知雨在原地迟疑两秒,才勉强抬脚跟上。


    几十米远的距离,她心思翻涌不停,反复琢磨他那句没说透的话。


    什么样的礼物算得上贵重、他的心愿又是什么。


    她的命?她的自由?还是她这个人?


    直到那两扇雕花厚重木门缓缓向两侧敞开,满室的无尽夏撞进她眼底。


    所有墙面、所有立柱,包括穹顶,被紫色密密麻麻地平铺着、堆叠着、包裹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过于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花香。


    而正对门的,是一整排的婚纱,每一件都被悬挂在洛可可式的落地衣架上,裙摆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蕾丝的、缎面的、刺绣的、数不清的碎钻与珍珠……


    耳边突然响起当初她问他——


    “那你还准备这座房子,还说要和我结婚、生孩子?”


    “是我的梦想。”


    孟知雨双脚定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原来他口中贵重的礼物,所谓了却心愿,是要她穿上婚纱,和他结婚……生孩子?


    她低出一串笑来。


    终于,他终于把最后一个面具摘掉了。


    那些层层叠叠的、精雕细琢的、不知道用了多久才打磨出来的伪装,在这一刻,全部剥落了。


    说什么放她走,不过是他稳住她的手段。


    等她和他结了婚,他就会想方设法让她怀上孩子,到那个时候,她就会因为舍不得肚子里的孩子放弃自杀,会为了那个在她身体里慢慢成形的小生命,放弃逃跑。然后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边!


    好一个缓兵之计!


    孟知雨看向他那双漂亮的,却挂满了勾子、布满了锁链的眼睛。


    “这就是你今天带我来的目的?”


    “你完成我的心愿,我也会帮你完成你的。”


    “我的?我的什么心愿?”孟知雨冷笑。


    “你不是一直想回国吗?两天后,我送你回去。”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骗。


    谎言的链条有多长,够不够锁住她一生?


    孟知雨眸光冷彻:“那你可要失望了。”


    “什么意思?”Rico蹙眉,“就这点小小的心愿,你都不肯帮我完成吗?”


    这点?小小的?


    她漫长的一生,对他来说是这点、小小的?


    “我最后再告诉你一遍,”孟知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会和你结婚。”


    “尽夏,”他去拉她的手,“我不是要——”


    孟知雨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外跑。


    她今天穿的是最简单的T恤加牛仔裤,还有轻便的小白鞋,跑起来像一阵风。


    可她不知道这是哪,也不知道哪里脚下的路会通往何处,可她早就无路可走了,又怕什么呢?哪怕前方是悬崖峭壁,也比再被他带回那座孤岛要好上千倍万倍!


    四周空旷得看不到边际,风声灌进她耳朵里,还有身后那一声又一声的——


    “尽夏——尽夏——”


    尖锐的,像哨子,把她的耳膜刺得生疼。


    她跑得更快了,呼吸从嘴里、鼻子里一起往外涌,又急又烫,像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排空。她不敢回头,不敢慢下来,不敢想如果他追上来了怎么办。


    她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借着那点刺痛把自己从力竭的边缘一次次地拽回来。


    就在她双腿发软,越来越力不从心的时候,直升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旋翼搅动的风把地上的草压得东倒西歪,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她一边跑,一边抬头。


    只见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正朝她的方向飞来,那高度越来越低,低到她能看清起落架上铆钉的排列。


    她突然想起Leo在电话里对她说的——


    “想办法让Rico带你离开那里,最好去一个开阔的地方。”


    这里这么开阔,没有任何遮挡,难道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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