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从她的脸上看到一点反应,哪怕是害怕,哪怕是厌恶,哪怕是她转过头来瞪他一眼,可是没有,怀里的人听了,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他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默了几秒,Rico的语气软了下来,“那你告诉我,要怎样你才愿意吃饭?”


    孟知雨从他的手臂里挣开,身体一歪,躺了回去,动作不大,却刚好扯到了手背上的输液针,针头被硬生生扯出,殷红的血珠立刻从针孔里冒了出来。


    Rico心头一慌:“Enzo!”


    房门被立刻推开,Enzo快步走了进来,看见孟知雨手背上的血珠和脱落的针头,他忙从医药箱里取出碘伏棉签和新的胶布,随后重新找好静脉,小心翼翼地将针头刺入。


    Rico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窗边。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尽夏,你想回中国吗?”


    他声音低沉又干涩,既没有过去的卑微与讨好,也没有撕开面具后的强势与掌控,只有一种被碾压、掏空、塌陷、再也回不去的无力感。


    孟知雨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但很快又被警惕盖了下去。


    她余光瞥过去。


    今天没有太阳,他站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身形依旧挺拔,肩膀还是那样宽,腰线还是那样窄,可背影却被昏暗的光影笼出几分清冷的孤寂。


    尽管孟知雨不相信他是真心,可这个时候若是什么都不说,似乎有点反常。


    她开口,声音微弱:“我说想,你就会放我走吗?”


    他不会的,他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她留在身边,从西西里追到北京,从北京追到意大利,他骗她、哄她、威胁她、囚.禁她,用尽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手段,连她死了都要用输液管把她拴在人间。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她走。


    不过是他的又一个把戏,和以前那些讨好、威胁一样,不过是想让她妥协,继续掌控她罢了。


    想到这,她嘴角扯出一味嗤冷的笑来。


    Rico转过身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她嘴角的那抹笑。


    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


    是,她不会相信,就像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会放手。


    他花了那么长时间,用了那么多手段,把“把她留在身边”这件事刻进了骨头里,刻进了每一次呼吸里,刻进了每一个没有她的梦里。现在要他亲手把这个信念连根拔起——他做不到。


    可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眼睁睁地看着她绝食,用输液的方式维持她的生命吗?


    他要心,也要人。


    可结果呢,心没留住,人也只剩一具空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潮涨潮落,“既然想回去,那就从现在开始,好好吃饭,把伤养好……”


    后面几个字在喉咙里磨了很久,几度把它推到嘴边,又咽回去,反反复复几次后,他用力咬住牙根,从齿缝里把那几个字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


    “我会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说完那句话后, Rico便转身离开了房间,那份压迫感消失,粥的清香也飘了过来, 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勾得人胃里微微发空。


    但孟知雨没有吃。


    不能吃, 一旦吃了就会让他放下心来, 现在这种时刻,能栓住他的, 就只有自己这具时刻周旋在危险边缘的身体。


    但是很快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孟知雨眼睛一闭, 但那脚步声好像在床边不远处又停住了,停顿几秒后, 脚步声又渐远。


    是特意来看她有没有喝那碗粥的?


    楼下客厅, 埃利奥轻步走到沙发前, “少爷,尽夏小姐又睡了。”


    Rico压膝坐在沙发里, 嘴角缓缓滑出一抹让人看不懂的笑,“倒是倔。”


    难不成非要他把她送上飞机, 她才会信他的话?


    埃利奥站在一旁, 犹豫了一下,说:“或许尽夏小姐需要一点时间。”


    都三天不吃不喝了!


    她有时间熬, 他都没时间跟她耗。


    Rico站起身,径直上了楼。


    进了房间,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粥, 又看向侧身躺着,一副生无可恋等着把自己最后一口气耗尽的人。


    他目光定在她脸上,“命都敢不要, 却不敢相信我一次?”


    见她还是不睁眼,Rico俯下身:“不要考验我的耐心,孟知雨。”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喊她,声音不高,但很沉。


    听得孟知雨手指蜷紧,胸腔也震了一下。


    突然觉得,认识他这么久,此时的他才是最真实的他:习惯掌控一切,容不得半分反抗。


    正如他所说,他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所以才会在说了那句“好好吃饭养好伤就送你回去”的话之后,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该立刻拿起勺子,将那碗粥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那他当初在中国,耗了那么久的时间,小心翼翼地讨好她、迁就她,又算什么?是想让她知道,那份难得的耐心,是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吗?


    不知是不是输了太多营养液,她竟有了多余的精力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孟知雨轻轻叹了口气。


    Rico的目光一直定在她脸上,听见那一声细微的,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的一道鼻息时,他皱了下眉。


    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问,因为对现在的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她愿意吃饭更重要。


    像是再一次警告她,自己耐心即将告罄,他用咄咄逼人的语气又问了一遍:“吃,还是不吃?”


    孟知雨缓缓掀开眼,“我要是不吃呢,你还能把我杀了?”


    清淡的眼神,微弱的语气,出口的话却带了刀子似的。


    看着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Rico低低笑了声。


    她好像知道自己是他的软肋,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吃定了他对她束手无策,哪怕她一次次刺痛他、反抗他,他也只能忍着怒火,无可奈何。


    可话说回来,他也不是真的别无他法,只不过他一直忍着,可她真的太不乖了。


    “那我就让你父母亲自来喂你。”


    没想到他竟拿她的父母来威胁,孟知雨整个人怔住,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却在笑,像是掐住她的喉咙,等着看她的妥协。


    那份不可置信顿时被烧成了怒火,孟知雨咬出两个字:“你敢!”


    Rico挑了下眉,“那要看你敢不敢了。”


    说完,他直起腰,“需要我喂你吗?”


    孟知雨红着一双眼瞪他:“滚!”


    她很生气,比来到这个孤岛的第一天晚上还要生气。


    Rico站在二楼楼梯口,闭眼想了想,好像是他印象里,她最为生气的一次。


    或许是因为他碰到了她的底线:她的父母。


    又或许,是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


    不管哪种都好,那碗粥,她就算咬碎了牙也一定会喝下去。


    他嘴角笑出一声苦涩。


    她应该恨死他了吧,恨到不止希望他下地狱,最好被碎尸万段、五马分尸,永世不得超生。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她肯吃饭,愿意好好活着,他是生是死,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也没什么所谓。


    半小时后,Rico端着一杯水再次来到房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只空掉的粥碗,他把水杯放下,“刷牙了吗,就吃饭?”


    孟知雨懒得看他,眼睛一闭。


    Rico俯下身,鼻尖近到快要贴上她的唇。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压下来,孟知雨猛地睁开眼,对上放大在瞳孔里的那双眼,她眉心倏地一紧,双手下意识就要去推他。


    可惜掌心刚一贴到他胸膛,手腕就被Rico抓住了。


    “松开!”


    喝了粥,声音都比之前有力气了。


    Rico主动直起腰,但是没有松开她的手:“去刷牙。”


    孟知雨瞪着他,不说话。


    Rico歪了下头,挑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暧昧:“还是想要我给你刷?”


    孟知雨冷笑:“我还以为你会让我父母来给我刷呢!”


    Rico眉梢一挑:“也不是不可以。”


    孟知雨恨不得用眼里的火光烧死他。


    Rico却不理会她的眼神,看了眼几乎要见底的输液瓶,他从从旁边的医药箱里拿出棉签,拔掉她手背上的针,按了几秒,他松开:“去刷牙。”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Rico往床边走了一步:“是要我抱你去吗?”


    意大利语已经无法表达出自己对他的厌恶,孟知雨索性说了中文:“你怎么不去死!”


    以为他听不懂,结果刚一掀开被子,就听他说:“每个人都会死,早晚而已。”


    孟知雨抬头看他。


    看着她震惊的模样,Rico笑了笑:“很意外吗?我每天都有学习中文,遇到不会的字词,还会请教小云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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