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药效逐渐散去,孟知雨悠悠转醒。


    “尽夏。”


    孟知雨缓缓转过头,看向床边那张熟悉的脸,她略有失神,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梦里的人,还没来得及分辨是真是假,耳边突然响起那句——


    “后天下午三点,古堡顶楼,支开他,直升机带你走。”


    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她神志陡然清醒。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一阵晕眩涌上来,眼前发黑,耳朵里也嗡嗡地响,她用力眨了眨眼,等那阵晕眩过去,才扭头看向窗户。


    半拢的窗帘外面,是浓墨一样的黑。


    孟知雨心脏猛地一沉。


    她不是刚在古堡吃完午饭,还等着下午三点的直升机吗?


    怎么转眼就到晚上了?


    难道……难道他又像上一次一样,在她的饭菜里做了手脚?


    视线扫过那张深灰色的窗帘,边缘没有绣花,没有流苏……


    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她扭头看向床边的人,“这是哪?”


    “是我们的新家。”


    “新家?”孟知雨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发颤。


    “对,一个Leo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听到这个名字,孟知雨眼睫飞颤。


    他的意思是,Leo已经来过,但是又走了。


    那架可以带着她离开的直升机也走了?


    她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忍着酸软无力的膝盖,跌跌撞撞地来到窗边。


    可是窗外只有墨汁一样的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阵阵让她绝望的海浪声。


    还有被焊在窗户上的那一条条的钢筋。


    她鼻腔一酸,眼底红出血色。


    Rico走到她身后,“尽夏——”


    孟知雨回过头,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Rico心底一慌,“尽夏,你怎么了?”


    看着他那故作无辜的表情,孟知雨笑了,笑得肩膀一下又一下地抖着。


    他竟然还问她怎么了?


    他把她最后一个退路都掐死了,还问她怎么了?


    “尽夏——”


    孟知雨扬手一巴掌。


    “啪——”


    Rico的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侧脸瞬间泛起清晰的指印。


    好疼啊……


    每一块皮肤、每一条神经都疼。


    他做了那么多,把最好的都给她,把能给的都给她,尽夏怎么还能这么狠心,让他这么疼呢?


    他顶了顶腮,回头,望向她的一双眼,没有愤怒,只有一如既往的纵容。


    “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不好!”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Rico的睫毛颤了一下,“我那么爱你——”


    “可我一点都不想要你的爱!”


    Rico眼眶突然一红:“为什么?”


    孟知雨走近他一步,“你懂什么是爱吗?”


    Rico看着她眼底狼狈的自己:“我当然懂——”


    “你不懂!”孟知雨大吼一声,用力推开他的胸膛。


    Rico踉跄着后退一步,又慌忙迈到她身前,“尽夏——”


    他去拉她的手,却被孟知雨用力甩开。


    “别碰我!”


    “尽夏,”他哽咽着,“你别不爱我,我求你……只要你不离开我,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求她不要离开他?


    可是她也好想求求他,求他让她离开。


    可是软弱有用吗?只会让他变本加厉!


    “可我现在,”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只想离开你!”


    她眼里的光那么坚韧,那么决绝,像是要刺瞎他所有的幻想。


    可Rico还是用尽全力挤出一丝期待。


    “你之前不是还说爱我,不会离开我的吗?”


    孟知雨好笑地看着他:“我那都是骗你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尽夏为了逃跑,一直都在哄他、骗他。


    可她为什么不哄他骗他一辈子,现在却说是实话了呢?


    Rico垂下头,低低地笑了。


    曾经,他以为自己和父亲不一样。


    父亲要的是人,无所谓心。


    他像是非要证明自己与父亲不同,所以才在中国待那么久,动用他从未有过的耐心,扮作她喜欢的样子。


    阳光的、开朗的、一开口就带着笑意,温柔又体贴。


    演得久了,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变成那张人皮面具了。他甚至想过,只要尽夏喜欢,他可以一直戴着,一直演下去,哪怕再也做不成真正的自己。


    可是现在,尽夏亲手把他的面具摘掉了,还撕得粉碎。


    以后,他是不是就可以做回自己了?


    不,他现在就可以做回自己。


    他朝她走近一步,压下来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


    “你觉得,没有我的允许,你离开得了吗?”


    孟知雨眼睫飞颤,心脏陡然缩紧。


    不是因为看见他眼底的红,也不是因为那一层厚重的水雾,而是他的眼神。


    冷漠、沉郁、幽怨。


    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要把她拽进去,吃了她一样。


    孟知雨被他逼得步步后退,可是床沿挡住了她的路,她膝盖一软,跌坐在了床上。


    Rico俯下身,两只手撑在她两侧,把她困在他的臂弯和床垫之间。


    “这么看着我,是喜欢现在的我吗?”


    孟知雨张了张嘴,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扼住。


    而问问题的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答案。


    随着他眼底最后一缕光暗下,唇随即压下来。


    是带着掠夺的深吻,没有温柔,没有试探,更没有过去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像是撕开了所有的假面——


    唇碰上唇的瞬间,他就撬开了她的双齿,把她的舌卷出来,再顶回去,不容拒绝,不容喘息,把她的呼吸完全吞没。


    可他吮尽她口中的香甜,心里却是苦的。


    苦到他的舌根发麻,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比当初看见流至自己脚尖的那摊红色的血,还要苦。


    就在孟知雨以为自己要呼吸不过来,死掉的时候,Rico放开了他。


    可他鼻尖还抵着她的鼻尖,呼吸还缠着她的呼吸,那层薄薄的、温热的、带着她口津味道的空气,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游荡。


    他俯身看着她,笑了。


    他应该直接抵进去,把她的头重重撞向床背,让她疼,让她哭,让她求饶。


    让她喊他的名字,让她发誓,说:我爱你,Rico,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为什么没有呢?


    是面具戴得太久了,再也回不到以前了吗?


    不然怎么就舍不得让她疼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仿佛刚刚那阵腥风血雨的撕扯从未发生过。


    孟知雨抱着双膝蜷坐在床角,看着床尾那条被用力拽掉的牛仔裤。


    刚刚她真的以为他会不顾她的反抗将她……


    可他的掌心都握住她的膝盖了,为什么又停下动作, 挺身走了呢?


    窗外传来螺旋桨转动的轰鸣声,孟知雨抬起头, 看向窗外, 突然想起他临走时看她的那一眼。


    很深很深的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记忆里, 像是想用那一眼,永远记住她的样子。


    难道……


    他是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就像他父亲把他母亲关在那个角楼里一样, 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她慌乱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跑到窗边, 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依旧是浓墨般的夜, 一架直升机正缓缓升空,机身的航灯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 咸湿的海风吹乱她的头发,掠过她的嘴角, 她苦笑一声后, 缓缓转过身,微红的双眼扫过这间让她无处可逃的房子。


    没有鎏金点缀, 没有任何亮色装饰,只有深色的木质家具和冷硬的石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连一朵雕花、一处可以让人多看一秒的细节都没有。


    安静又压抑,像极了Rico藏在温柔面具下的那张脸。


    所以,她的后半身就要在这里度过了吗?


    她不甘地走出卧室, 看见楼梯。


    简约的直梯,台阶也是深灰色的大理石,没有铺着地毯,走上去,能听见脚步声的回荡。


    楼梯两侧的墙面也是深灰色石砖,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嵌入式的深色壁灯,灯光微弱,刚好照亮脚下的台阶,每走下去一步,就像是离地狱更深一步。


    客厅也没有之前古堡挑高的穹顶,沙发是一组深色木质组合沙发,对面是一个高大的同色电视柜,但没有电视,只有一个深色陶瓷花瓶,里面没有鲜花,只有干燥的枝叶。


    是在告诉她,要不了多久,她也会像那花瓶里的枝叶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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