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没关系, 离天亮不远了。


    他看着远处窗边转过身的背影,嘴角往上一弯, “尽夏,我们明天见。”


    翌日早上, 三人退了房来到汽车站, 买了三张前往锡耶纳的大巴票。


    过了闸机,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少爷, 那个女人果然买了前往锡耶纳的车票,已经进站了。”


    电话那头,Leo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


    难怪Rico那家伙天还没亮就驱车离开了酒店, 原来是追那个女人去了。


    昨天为了个女人,废了人家一只手,今天又这般殷勤地跟去锡耶纳, 看来是真的对这个女人动了心。


    可既然是追人,为什么不开车亲自把人带着,反倒让人家坐巴士呢?


    这有点太不绅士了吧?


    想到这个弟弟总是异于常人的思维,他压下心头的不解,吩咐道:“继续跟着。”


    *


    大巴驶离罗马,一路向北。


    窗外的风景也渐渐从繁华的街景,变成连绵的丘陵。黄绿相间的草地与深绿的橄榄树交织,白墙红瓦的建筑点缀其中。


    张晓琪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孟知雨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起伏的丘陵,看着山脊上一排一排的柏树,还有一排一排地顺着山势往下铺的葡萄园……


    “学姐,”张晓琪胳膊轻轻碰了她一下,“你看那个人。”


    孟知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男人正鬼鬼祟祟地把手伸进一个女人的背包拉链里。


    孟知雨忙朝她做了“嘘”的手势。


    两人余光偷瞄。


    男人似乎没摸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把手缩了回来,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往椅背一靠。


    两个小时后,大巴拐进锡耶纳汽车站。汽车站在山下,进老城,还要坐公交上山。


    红色的巴士吭哧吭哧地爬坡,窗外的街道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老,墙上的招牌从现代字体变成了手写的花体。


    预定的酒店在田野广场附近,一栋米黄色的老楼,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的丘陵。


    前台是一个意大利女人,用着慢吞吞的意大利语告诉他们房间在二楼,早饭从七点半开始。


    放好行李从酒店出来,张晓琪右腿一迈,做了个冲锋的动作:“现在,朝着田野广场,出、发!”


    “咔嚓”一声,程诚把她刚刚的姿势照了下来,笑得欠欠的:“让你看看你有多丑。”


    张晓琪一听,气鼓鼓地冲过来:“快给我删掉!”


    程诚举着相机就跑,两人追追打打,在窄巷里踩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田野广场就在酒店拐过去不到两百米的地方,贝壳状的地面倾斜着向下收拢,周围环绕着一座座中世纪风格的建筑。


    广场上人很多,聊天的、拍照的、吃着冰淇淋的。鸽子在人群里踱步,脖子一伸一缩的,有人经过也不躲。


    孟知雨虽然来过意大利,但却是第一次来锡耶纳。


    这里比她看的那些图片或视频还要美。


    砖缝里长着草,台阶上磨出了凹痕,市政厅的墙上爬满了藤蔓,钟楼的影子慢慢地在赭红色的地面上移动。


    一千年前的人在这里集会,现在的人在这里晒太阳,中间隔着的时间像是不存在一样。


    三个人沿着扇形的坡面往下走,走到最低处,市政厅的门前立着一根白色的大理石柱,柱顶的母狼雕像青铜色已经泛绿,仰头看,狼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朝着远方嘶吼。


    逛完了广场,三人拐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很高,抬头看,天空像是被裁成一条细细的蓝带子。


    巷子里还有很多小巧的手作店,卖着各种特色的小物件。


    逛了会儿小巷,三人站在曼吉亚塔楼下仰头,脖子都快折过去了,才看见最顶端的雉堞和旗杆。


    “要上去吗?”孟知雨问。


    张晓琪看了眼排队的人潮,有些打退堂鼓,“上面好看吗?”


    孟知雨不知道,但网上很多攻略都说可去可不去,而且她记得……


    “你等一下。”她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找到当时Rico写的那几页,还真有。


    她转身看了看,手一指:“从那边出去,也可以看见下面的丘陵。”


    于是三人从广场北侧的一条小径走出去。


    视野突然开阔,斯卡纳的丘陵在脚下铺展开来,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推。


    近处的山坡上是橄榄林和葡萄园,再远一点是成片的柏树,再往远了看,淡淡的蓝紫色,和天空融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旁边,程诚又成了张晓琪的专职摄影师,每拍一张就低头看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从耐心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麻木。


    “你能不能自然一点?”


    张晓琪气鼓鼓地换了个姿势,叉着腰,下巴微微扬起。


    程诚按了快门,低头看了看,嘴角抽了一下:“这张还行,像只生气的鹌鹑。”


    “程诚!”


    孟知雨看着镜头里那片被柏树和丝柏点缀的山坡,被身后传来的嬉闹声惹笑。


    午饭是在广场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吃的。


    一家很小的馆子,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写着“Trattoria di Tosa”。


    三个人点了几道托斯卡纳的特色:蔬菜浓汤、烤面包片,还有一道炖豆子。


    “怎么样?”孟知雨问。


    张晓琪刚刚学着隔壁桌的客人,用烤面包片蘸着吃,这会儿吃得满嘴酱汁,鼓着腮帮子连连点头。


    吃完饭,三人沿着Via del Capitano往北走,又去看了锡耶纳大教堂。


    高大的穹顶下,彩绘玻璃透过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彩色光斑。


    孟知雨站在教堂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空气里蜡烛的味道和大理石的凉意,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欧洲进教堂的时候,被那种沉默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来。虽然现在不会了,但还是会被震住。


    逛完教堂出来,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金色往蜜色过渡。


    三个人在教堂旁边的街伞布下慢慢走着,巷子里的店铺开始亮灯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石板路上。山城的巷子起起伏伏的,上坡下坡,每一个拐角都是一张照片。


    程诚蹲在地上仰拍巷子的纵深,张晓琪则靠着一面斑驳的墙,原地转圈找最美的光线。


    之后,三人沿着锡耶纳老城的石板路闲逛着,逛到傍晚,三人买了冰淇淋往广场附近的高地走。


    太阳正在往下落,云层被烧成了橘红色和玫瑰紫,颜色从地平线往上渐次变淡,到最高处就只剩下一点点粉色的尾巴。


    张晓琪舔着最后一点冰淇淋,感叹:“好美啊!”


    孟知雨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不自觉想到了两个月前的西西里。


    当时她和Rico坐在埃特纳火山上,也看过一次日落。


    不一样的是,埃特纳的日落是带着热气的,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矿物味,而此时的日落,是安静温柔的,没有硫磺,没有火山岩,没有地中海的风,只有远处教堂的钟声闷闷地敲了几下,和手里那杯已经开始融化的柠檬冰淇淋。


    心里空空的,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在胸腔里扑棱了几下翅膀,又安静下来,缩在角落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来意大利,始终都找不到以前出国玩的那种感觉。


    以前每次出发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兴奋,翻攻略、查路线、恨不得把每一家餐厅的菜单都提前研究一遍。到了地方之后更是,眼睛不够用,相机不够用,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抓住。


    可现在呢?始终找不到以前的雀跃与兴奋,也没有那种肆无忌惮的欢喜,心底好像空了一块。


    不止空,脑子里还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他在做什么呢?


    在家吗?可她连他的家在意大利的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想到这,她又觉得很可笑。


    这种谈不上了解的喜欢,应该也算不上多深的喜欢吧。


    “学姐,我们去吃饭吧。”


    孟知雨收回飘远的思绪,“走,带你们去吃托斯卡纳菜!”


    餐厅是她之前从网上找的一家很多游客打卡的风味小馆。


    三人点了一桌子地道的托斯卡纳美食:外焦里嫩的香煎牛肝;混着胡萝卜与洋葱的炖羊肉;淋着橄榄油与香醋的烤菊苣,还有炒甜椒和迷迭香烤土豆。


    服务员问他们需不需要红酒的时候,孟知雨看着酒单,指着一瓶基安蒂的ti Classico。


    红酒很快送了上来。深色的酒瓶上贴着老派的标签,瓶颈处裹着一层锡纸。服务生把瓶盖打开,先倒了小半杯递给孟知雨,这是意大利的习惯,让客人先尝一口确认酒没问题。


    孟知雨不懂酒,但是凑近闻到了一股透的樱桃和干紫罗兰的气味。


    她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单宁的涩感先涌上来,然后是果实的甜、橡木桶的烟熏、和一缕几乎察觉不到的咸。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