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在他长达二十二年的生命里,他学会了两件事: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掌控的时候也绝不手软。


    Rico站在台上,他长年锻炼,身上的每一块肌肉线条都充满力量,此时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戴上拳击手套,指节用力攥了攥,湛蓝色的眼睛里藏着翻涌的戾气。


    每一次他被迫压抑、被迫低头、被迫以笑脸应对那些本应被撕碎的东西时,这股戾气就会苏醒。


    对手是一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黑人,身形魁梧得像一堵墙,光是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压迫感。


    拳台四周围了一圈人,没人觉得Rico能赢,毕竟两人的身形差距太过悬殊。


    铃响。


    开始的十几秒,Rico的确吃了对方几拳。一记左勾拳擦过他脸颊,一记重直拳砸在他格挡的手臂上。对方的拳头像铁锤,Rico后退半步,晃了晃发麻的手臂。


    但是他看见了对方的破绽:每次挥出重拳后,都会下意识地把重心往前压。


    于是,他像猎豹一样压低重心,闪电般切入对手的内围,左拳狠狠砸在黑人裸露的侧腰上。那是肝脏的位置,没有肌肉覆盖,只有薄薄一层皮肤。


    第一拳,黑人闷哼一声,格挡的手臂明显慢了一瞬。


    第二拳落在同样的位置,力道更狠,角度更刁钻。


    黑人的脸色变了,他试图后退,试图用臂展优势拉开距离,但Rico不给他任何机会。


    他左手扣住黑人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右拳狠狠砸在黑人的下颌上。


    “嘭——”


    黑人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倒在拳台上。


    整个拳馆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口哨声。


    Rico垂眸看着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味没什么温度的笑。


    他抬起手,指尖勾住拳击手套的边缘,猛地一扯,将两只黑色手套丢在黑人的胸口。


    随着他走下拳台,埃利奥忙递上一瓶水,“少爷,您没事吧?”


    Rico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仰头,一瓶水被他喝得一滴不剩,喝完,他手腕一扬,水瓶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哐当”一声,不偏不倚,正中墙角那枚半人高的垃圾桶开口。


    埃利奥又赶紧递上毛巾,不过Rico没接,径直走向拳馆后方的浴室。


    他需要把自己冲干净。


    把汗味、别人的血腥味、拳台上那股属于弱者的绝望气息,全部冲进下水道。


    冰凉的冷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流,流过宽阔的肩胛骨,流过绷紧的背阔肌,流过那道从左后腰一直延伸到侧腹的疤痕上。


    那是一道旧伤,是被一把折叠刀所伤。


    当时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条肮脏的后巷里,结果他没有。他不仅活了下来,还亲手把刀插回了对手的胸口。


    后来他在那道疤痕上纹了一株杜若。


    藤蔓般的花茎蜿蜒缠绕,线条细腻,墨色的花茎上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花苞,与周围冷硬的疤痕、结实的肌肉格格不入。


    凉水顺着那株杜若缓缓滑落,流过花瓣的轮廓,汇入腰侧起伏的阴影。


    Rico微微仰着头,“周四,不对,明天……”


    从明天早上七点开始,他就可以每天去她的学校。


    不止明天、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每天每天,只要他想,他就能看见她。


    想到这,他突然想起半个多月前,他在佛罗伦萨一家旧唱片店里听到的一首非常古老的牧歌——


    Vieni ov‘amor t’invita,


    Vieni, che già mi sento


    Del tuo vi tento


    <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i altri presagi in sen.


    来吧,跟随爱的指引,


    来吧,我已能感受到


    心中升腾的快乐


    预示着你的来临。


    从拳馆回去的路上,埃利奥一直小心观察着Rico的表情。


    不是他刚赶到拳馆时的一身戾气,眼神冷得让人不敢直视,此时的少爷,眉眼放松,整个人带着股慵懒的愉悦,像午后阳光下打着盹的猫。


    埃利奥可以肯定,少爷此时的心情是好的。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他来拳馆发泄呢?


    在他身边服侍多年,埃利奥深知他的脾性。少爷不是一个轻易动怒的人,或者说,他太擅长把怒意藏在那张总是带笑的面具后面。若没有发生触及他底线的事,他是不会拿人来发泄的。


    难道是与那位“尽夏”小姐有关?


    失神间,忽然听见少爷发话。


    “埃利奥。”


    埃利奥立刻欠身:“少爷。”


    “我要练习吃辣。”


    埃利奥愣了一下。


    练习吃辣?


    少爷打小就碰不得辣的。


    埃利奥斟酌着开口:“少爷,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Rico看着路边形形色色的黄种人:“没有原因。”


    埃利奥当然不相信,不过他还是小心叮嘱着:“少爷,您的体质——”


    随着Rico停下脚,埃利奥后面的话陡然止住。


    “你是觉得,”他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笑:“我吃不了?”


    埃利奥垂下头,恭顺地避开那道视线:“当然不是,我只是担心少爷的身体。”


    Rico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那就从今晚开始。”


    埃利奥按照他的吩咐,让酒店的厨师准备了一份微辣的火锅,然后他坐在那张摆满食材的餐桌前,学了半天的筷子,然后不太熟练地夹起一片被红油浸透的牛肉,送进嘴里。


    他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只是觉得胃一阵一阵地抽搐,但是一想到之后的每一天都能看见尽夏……


    那种期待,像一层柔软的、凉丝丝的薄膜,把他胃里那团灼烧的火包裹了起来,甚至变成了泉水,咕嘟咕嘟地往上涌,涌到喉咙口,涌到眼眶边。


    他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忽然笑出声来。


    他发现自己真的在享受这个过程。


    等她的过程,想她的过程,甚至——为她吃辣的过程。


    当然,还有让尽夏一点一点看清那个男人真面目的过程。


    或许那个男人还不知道他自己会有这样‘真实’的一面,那他就做个好人,把他藏在心底,不曾展露出来的阴暗,都给揪出来!


    真是奇怪。


    他的尽夏竟然会有这种魔力。


    换做以前,他才懒得去做这种事。


    *


    翌日早上七点,Rico准时出现在了学校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下身是一条米白色的休闲长裤,整个人清爽得像刚从海边度假回来。


    除了嘴唇上方那个不太和谐的小东西。


    第一天给他上课,管小云也早早到了。


    “Rico!”


    Rico看见她,快步迎上来,脸上挂着礼貌又温顺的笑:“早上好,小云老师。”


    管小云被他这声“老师”叫得有些不好意思,刚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忽然定在他脸上。


    他的嘴唇上方,唇峰的位置,冒出了一颗水泡。不大,但很明显,红红的,亮亮的,像一颗不小心长错了地方的草莓籽。


    “你的嘴巴……”管小云指了指自己的上唇,“怎么了?”


    Rico下意识抬手,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一下:“上火而已。”


    进了学校,经过食堂,管小云手指过去:“那边有一个人工湖,早上没什么人,很安静。我们一会儿就去那儿上课吧。”


    Rico点头:“都听小云老师的。”


    经过了女生宿舍楼的时候,Rico的脚步慢下来。


    “小云老师,”他手指正对宿舍楼的一条被藤蔓覆盖的花廊,“那里环境也很好。”


    管小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


    这个地方她昨晚其实也考虑过。


    环境确实不错,但是过了七点半,学生们就会陆续出来,去食堂打饭、去上课,人来人往的,会很吵。


    但是Rico不给她解释的时间,“我喜欢这里,我们就在这里吧。”


    他这么坚持,管小云也不好说什么,“那好吧。”


    花廊下,紫藤花期刚过,只剩下层层叠叠的绿叶攀附在水泥廊架上,筛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在花廊下的长椅上坐下,管小云从书包里拿出昨天下午新买的教材,Rico也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小云老师,不介意我把你上课的内容录下来吧?”


    管小云忙摆手:“当然不介意。”


    她从书里拿出一份昨晚熬夜备好的教案,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拼音和英文注释。


    “那个……Rico,我们开始吧。”


    她教得很认真,每一个拼音都标注了音调,Rico学得也“很认真”。视线基本就在三个点之间循环:课本、管小云的嘴型、以及对面那扇敞开的玻璃门。


    直到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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