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璃静下心来, 再回首去瞧他,那个少年天子还保持着关窗的姿势,稍稍垂首, 乌金色长袍尽显凌厉和矜贵。


    他手上无一刀一刃,还是个刚及弱冠的少年郎,莫说这个平平无奇的宫殿,连外边高悬于天的明月也会为他俯首。


    但他现在只是站在窗边,未得她准允前, 一次都不曾回头。


    商璃想起幼时祖父教于她的君子之道。她愿遵从,也向往这样的君子能为夫婿。


    所以她一直在找那个人。


    却没发现,裴无烬就是当之无愧的真君子。


    “可以了。”


    商璃扬起笑, 等他转回身来,视线落回她身上,冲他招招手,“你过来。”


    她脑海里总是会浮现那个密室里的画。


    过了这许多日,也不知裴无烬有没有发现。


    商璃快走几步靠近他,揽住他脖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是奖励。”


    “还有……”


    她面颊上的酡红像盛放的牡丹,“你能不能现在给我画幅像?”


    ……


    钟粹宫内只有简单的笔墨纸砚,商璃坐在玫瑰椅上,坐得端端正正的,等着裴无烬落笔。


    笔墨在宣纸上洇开流畅的线条。


    商璃却发现,除了落座时看她的第一眼,裴无烬都没抬起过头。


    他的记性竟有这么好?


    而且从头至尾,他都没怀疑过她的用意。


    “所以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陛下?”


    裴无烬:“来看看我的宫殿如何了。”


    “……”


    商璃觉得这句话都似曾相识。


    她望着那只执笔的手,修长又有力,从前见惯了他十几岁平日握剑的模样,现在看来还有点大材小用。


    而这样一个人,和她一同长大的人,每次见面都要斗番嘴的人。


    居然要成为她这一生的夫婿了。


    商璃用一种如梦中般的语气道:“我们的婚期是不是要近了?”


    裴无烬笔尖一顿,朝她挑了挑眉:“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落子无悔,我可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小人。”


    她不悦地嘀咕了句,索性站起了身走过去。


    反正他也不用照着她画。


    而短短一柱香时间,商璃竟从那副潦草的肖像画里,看出了她的影子。


    那双眼睛最是鲜活,栩栩如生到商璃也愣住了神。


    莫说裴无烬,就算邺京颇有名望的画师,没个积年累月的功夫,也很难能画得这样像。


    “……惊为天人。”现在轮到她对他说这句话了。


    少女身上沐浴过的玫瑰香萦绕在他身畔,钻入鼻翼,融入百骸。


    透着粉的纤细指尖点在画像上女子的眼尾,像是给这幅黑白画上了色。


    这画像对裴无烬来说,只是寻常。


    他总会在对未来失去期望时想到她的脸,但光是想想还不够,他要画在纸上,刻在心里,让自己永生永世都不得忘记。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最大的私心。


    他知晓这样的心思总是不光彩的,所以才在太清殿的西稍间设出一间暗阁来,藏住他多年的心意。


    用作思念与肖想。


    只不过在谢照生死后,他与商璃约法三章那次开始,他就没再画过像了。他光是每日亲眼看她都来不及,怎么会舍得浪费时间,去画什么像。


    半载没画过,裴无烬也没感到手生。


    后知后觉,他才想起问商璃那个问题:“为何突然要我画像?”


    提得确实很没来头,莫非……


    商璃捧着那幅画怎么也看不够,眼睛亮亮的。


    “听说陛下画功惊人,我也想见识见识。”


    裴无烬时不时也会画些花鸟画送给太后赏玩,他无意识地松了口气。


    ……幸好她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他画了她十年的画像,还藏在暗阁里做些见不得天日的事,那会生气到何种程度,他不敢想。


    他有好多事还需要瞒着她。


    那么心高气傲的人,要是知晓他在她恨他的时候,就想过和做过那么多出格的事,定会觉得他冒犯了她,说不准还会直接厌弃了他。


    她喜欢的人,当如山巅雪,天上月,也要勤勉笃学,日求上进,一身君子风度,是万万不能有阴邪之念的。


    为了入她的眼,他用了多年的时间,让自己成为了这样的人。


    要是功亏一篑,那他就再无机会。


    商璃视若珍宝般放下画像,道:“你先画,画完了,我要将它装裱起来,喏,就置在博古架旁边。”


    那是整个寝殿最显眼的位置。


    “不过,你若是第一次画我,怎会画得这样好?”


    裴无烬淡然道:“我画功这样厉害,画谁都能画得好。”


    “是是是。”


    都被她看穿了还要狡辩。


    “但是,陛下还没告诉我,你来钟粹宫到底是做什么的?”


    裴无烬没说话,但目光却不动声色,自她藕荷色的裙摆往上扫。


    灼热得像饮了口热茶,从唇齿烧到肺腑的感觉。


    比她的寝衣,更为露骨的打量。


    商璃双臂再次捂住自己的胸口,退去三尺之外。


    “你你你……可别胡来呀。”


    她脸红得有些语无伦次了,“我们还尚未成亲,不可以做这种越矩之事的,况且,明仪姑姑还什么都没教我呢……”


    不对,就算是教了也不行!


    上回她是为了裴无烬的身体着想才松口的,但真正意识到那绝非易事之后,她就再也不想委屈自己了。


    “而且,陛下也不过弱冠之年,是需要嬷嬷教导的吧,礼…礼仪如此,陛下当为国中表率……”


    “我说什么了?”


    裴无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商璃眨了眨眼睛。


    他好像确实没说什么……?


    裴无烬撂下狼毫笔,撑膝起身。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沈家与杜氏婚事已定,你也不用再去管他们了。”


    商璃慢慢放下了胸前的手,意识到是自己误会,脸上也是火辣辣的。


    “……我也知道这个。”


    但这种事还需要特意来一趟?商璃试探问:“还有吗?”


    烛火扑闪了下,高大的阴影覆压向她,那只挥豪笔墨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面庞。


    裴无烬垂着眼,但并未与她对视。


    “本来没有,但现在有了一桩。”


    少年天子以一种压迫感极强的姿态,将她困在他的影子里。


    “我虽是弱冠,但也没差劲到需要人教导的地步。”


    “如果你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提前试试。”


    作者有话说:


    在涩涩上请小情侣多多较劲好吗好的


    第63章 掠夺。


    他们之间的气息变得鼓噪。


    本来平和的气氛, 因他这一句话,竟隐隐有了较劲的意味。


    商璃当然是不肯认输的。


    但关键是……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被盯得眼睫乱颤,别开了眼。


    “我也没说不信呀。”


    余光里注意到裴无烬忽然意味深长的神情, 商璃连忙改口:


    “这种事我信不信都无关紧要吧?等一下,为什么我们要谈这个?”


    她有种被他戏耍了的感觉。


    商璃抱起臂来,不甘示弱:“而且,我也不需要人教导。”


    裴无烬学着她抱臂, 长身鹤立, 玉冠明曜。


    “我不信。”


    他俯下身来,一缕乌发垂落她眼前,他的眼睛沉暗而深邃。


    “请商大小姐证明一下。”


    “……”


    说出去的话就好比泼出去的水,那自然是收不回来的。


    商璃轻哼了声,脸颊上烟霞如云, 再度躲开他视线。


    “到时候我自会证明。”


    清朗的笑声在响, 她心跳飞快。


    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应下了什么事。


    三秒后。


    “……裴!允!执!”


    ……


    商璃气呼呼等在一旁, 待裴无烬画完那幅像, 便开始赶客。


    “天色晚了,陛下若是还不走,会被人说三道四的。”


    嘴上说着不饶人的话, 但商璃捧着画看时,面上笑意不减。


    裴无烬搁下狼毫笔,看了眼窗外。


    “好像也没有那么晚?”


    “难不成陛下还真想做什么?”


    商璃刚中了他的招,现下什么都不顾了,气恼地想扳回一城来, 可裴无烬做了一载的天子,这种小伎俩看得太多了,她没那么轻易在嘴皮子上占便宜。


    连他的笑都显得游刃有余:“好像有点。”


    商璃在心里斥他一句登徒子。


    看着将她勾勒得十分婉转柔美的画像, 她又忍不住感叹。


    裴无烬这种十句话里有八句都能呛住她、让她难堪的人,若不是她亲眼发现,就算他拿君无戏言来作保,她都不会信他半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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