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商衡对朝政高谈阔论,他更在乎的好像还是裴无烬的私事。


    “这些日子不见那个女子的踪影了,真奇怪。”


    他们肩并肩走着,慢慢穿过廊庑。


    “你说,他到底什么时候会纳她为妃?”


    商璃抿了抿唇,不大愉快道:“不会有那样的人的。”


    商琢玉看她:“为什么?身为天子,应该早晚是要选妃的吧。”


    商璃目视前方:“也不一定啊,也会有男子会对心悦之人一心一意,就像阿耶对阿娘一样。就算是皇帝,也会有的。”


    “你觉得裴无烬会为一个人空悬后宫?”


    商琢玉听了个笑话般,笑笑便罢,“阿璃还是太单纯了,怎么会有那样的皇帝呢?”


    商璃没吭声。


    商琢玉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她的奇怪。


    “阿璃,你是不是希望裴无烬这样?”


    商璃眸光一滞,步伐不由得快了些:“没有,我是听姑母说的。”


    商琢玉一头雾水。


    姑母……姑母会让裴无烬后宫空悬吗?


    他们快要逛去寒梅苑,一个婢子找到他们,说侯爷夫人都在前院,要他们现在过去。


    去了才见,门外马儿嘶鸣,车马盈门,仆从抬着箱笼络绎而来,朱漆描金的赏盒快要堆满半个院子。


    商衡与崔毓正在此处,商璃上前问道:“这是姑母送来的吗?”


    崔毓笑着摇头:“是陛下的赏赐。”


    商璃心中颤了颤。


    “阿璃,你以后可不能再和陛下耍小脾气了,陛下过年也惦记着咱们家呢。想当年你祖父过世,陛下还亲至府中吊唁。”


    内侍捧着明黄圣旨,奉旨宣赏。


    锦绣堆云,珠玉生辉,都是只有宫里才能见到的宝贝。


    “小姐你看,金丝嵌宝璎珞、通透净琉璃臂钏、银胎鎏金砗磲珠链……哇,这么金贵的头面就是陛下为小姐准备的呀。”


    三分之一的箱笼里装得都是各式各样的首饰与绫罗绸缎。


    群玉又瞧见什么,指着其中一个道:“还有那支金蝴蝶——奴婢记得,您最喜欢蝴蝶发簪了。”


    商璃拾起那支瞧了瞧,比她的金蝴蝶要精致许多,但她却想起他说。


    很漂亮。


    她拨弄着金蝴蝶上的玉珠,想。


    确实漂亮。


    ……


    商璃将裴无烬送的金蝴蝶戴在了发髻上。


    在半月后的上元灯会。


    群玉没说错,她是真的很喜欢金蝴蝶。


    至于先前的那支,还有一段来历。


    旁人只知金蝴蝶在这邺京城中不过两支,一支给了永宜公主,另一支则被先太后赏赐给了商璃,所以她才这般珍爱。


    但除此之外,还因为……


    那是未来皇后的象征。


    后来婚事告吹,商璃却舍不掉金蝴蝶,但现在,她有了将那支金蝴蝶封藏起来的勇气。


    ……


    商琢玉兴高采烈来寻她出发逛灯会,见了自家如花似玉的妹妹,忍不住惊叹出声。


    雪白暗纹绫裙搭粉红轻纱褙子,领口袖口缀着细绒兔毛,发髻上的金蝴蝶栩栩如生,衬得她灵动娇俏,又不失矜贵。


    临行前,她披了件石榴红氅衣,白里透红的额脸颊埋进一圈白狐毛里。


    商琢玉不住地称赞,要把她夸上天般。


    天才刚刚擦黑。


    商璃瞧着窗外隐约的黄昏色,打住商琢玉滔滔不绝的话,道:“阿兄你和阿耶阿娘先去,我过会儿再去找你们。”


    “什么!?”


    “好啦你快去,我还有点事。”她还得带着金吾卫把裴松文抓个现行。


    邺京城内游人如织,而永兴坊酒楼后的窄巷,的确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只有灯影摇曳。


    金吾卫埋伏在四面八方,商璃大摇大摆迈进巷中,等了不过几秒,还真有一个黑影走出。


    手中提着一盏花灯,明亮而斑驳照亮他颀长身形。


    商璃不免有点紧张。


    怎么看着不太像裴松文,而是……


    “裴无烬……?”


    居然真的是他。


    少年人提灯映面,笑意盈盈:“怎么这么惊讶?”


    商璃属实错愕。


    但是,那封信很明显不是裴无烬的笔迹,她识得的。


    “不应该是你呀……”


    “除了我,你还想和谁一起逛灯会?”


    裴无烬露出几分不悦来。


    商璃盯住他的眼:“那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那封信是你写的?”


    裴无烬:“不是,是我让罗以凌代笔的,我那时候太忙了。”


    “那为什么约在这里?”


    “离皇宫近,我很快就能到。”


    好吧,其实也有点道理的。


    就是裴无烬用这种办法约她出来,还让她误会,兴师动众一场,金吾卫全都白忙活了。


    似乎真是为了逛灯会而掩人耳目,裴无烬穿得十分低调,蹀躞带收束腰身,只悬了把随身匕首,泛着暗纹银光。


    窄巷里一股阴风吹来,商璃瑟瑟发抖。


    耳边兜帽被一双大手撑起,毛绒绒的白狐毛蹭过她的额头,修长手指挑起那根带子,三两下为她束好领口。


    阵阵暖意涌上。


    裴无烬一直带着浅浅笑意,帮她戴好后,又给自己戴上。


    “怎么了?”


    看着莫名俯身靠近她的少年人,商璃颇有些乱了方寸。


    “我都帮你系了,你竟然不帮我?”


    “……”


    那两根带子悬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商璃说了句“幼稚”,抬起手来。


    不小心碰到他的下颌。


    头顶是他清朗的嗓音:“就这样?”


    她手抖了一下,就变成了有点变形的蝴蝶结。


    商璃转头就走:“不喜欢你就自己系。”


    裴无烬跟在她后面,没动那个结,她也没发现,他目光落在早已荒废的酒肆时,蓦然变得锐利冷冽。


    ……


    “老实交代,是谁派你们来的!?”


    空荡荒凉的酒肆内,十数名黑衣人跪地投降,被身后的金吾卫用剑抵住脖颈,几可见血。


    付蒙冷脸呵斥:“你们知不知道这是欺君大罪,如实交代,可以让你们死得体面一些。”


    领头的人伏首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等不过是群收钱办事的土匪,未曾见过雇主真容,也不知道这次的悬赏与陛、陛下有关啊,求大人网开一面……”


    付蒙一招手,金吾卫齐齐收刀入鞘。


    这群人没撒谎。


    与陛下说的一模一样,他们得到的命令不过是将巷中人拐至京郊,连个接头的人都没有,是虚晃一枪。


    今夜陛下若不来此,只凭商小姐带的金吾卫就足以制服他们。


    十有八九,和那夜刺杀陛下的,是同一个幕后主使。


    *


    出了窄巷,再往前走一条街,便是另一幅光景。


    街巷灯火如昼,高台上百戏竞演,孩童提着兔儿灯在人群中穿梭,摩肩擦踵,盛况空前。


    让他们并肩走在其中也不那么显眼。


    裴无烬将手中的花灯递给了她,商璃也鬼使神差接过,手柄上还留有他的温度。


    ……他们居然,单独在上元夜逛灯会!


    这是放在三个月前,商璃做梦都要吓醒的程度。


    她也失去了方向,只会被人潮裹挟着,沿着这条街一直走。


    裴无烬的存在感太强烈。


    他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全都能被她注意到似的,她的余光总停留在他身上。


    这种感觉太过怪异,正巧路过一家首饰铺子,商璃停下脚步靠过去。


    还是买点什么比较好,这样她就不会一直在意他了。


    摊主笑呵呵道:“这位姑娘看上哪个了,让身边这位公子给您把把关,全邺京都没我们这儿的首饰多!”


    “你还要买?”


    裴无烬随手拿起一支素钗,随便扫了一眼摊子,道,“都没我送你的好看。”


    摊主不乐意了,这不摆明了砸场子吗?


    “您可不能这么说,姑娘的眼光那是千变万化,我们这儿的簪子也成千上百,不得让姑娘多挑挑?”


    商璃暗笑,清了清嗓子道:“是得多挑挑,郎君可不能太吝啬呀。”


    “郎君”二字一入耳,裴无烬眉梢轻挑,嗯了声道:“随便挑。”


    语气里的意思就好像是,看你怎么挑出更好看的。


    这下子,商璃还偏要找出一个才行。


    手无数次在那些簪子钗环上方停留,却始终落不下去。


    裴无烬说对了一个事实。


    这里的首饰,还真没他送她的漂亮。


    商璃苦思冥想时,听到身后人群中熟悉的声音。


    “唉,没有阿璃在真没意思,阿娘,要不我回府找找阿璃吧?”


    “再等等罢,阿璃说让我们在扶云楼附近等她,那一定是说话算数,等时辰近了我们过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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