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宁站在居民楼外,雨已经停了,屋檐仍在往下滴水,地面映着店铺和车灯的影子。


    她抬头看向曲柠工作室的窗户,有一扇窗亮着,隔得太远,看不清里面的人。


    或许曲柠已经重新坐回数位板前,继续画柳疏,也可能正在给自己发酸的手做拉伸,她不只是孟余行程里的一个变量,更不是未来档案里一段被裁掉的关系。


    陈绍宁低下头,系统的审核页面仍旧没有结果。


    这一次,她没有催促,因为申请书里第一次写下的,不只是孟余如何死亡。还有那些在他的死亡叙述里,被缩小、隐藏,甚至彻底删掉的人。


    现在,它开始查询所有的证据来证明,孟余只是一个说了“不”的人。


    而当一个模板在足够多的人身上反复出现,个案便不再只是个案,它会显出形状。


    作者有话说:


    大家多多留言哇~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修


    大范围关联查询提交后的第三天, 系统仍然没有给出结果,申请页面上只有一行字。


    【上级权限审核中。】


    没有预计时间, 没有处理进度。


    陈绍宁每天醒来都会看一遍,


    那行字始终不变。


    她问过系统:“上级是谁?”


    系统回答:


    【过历史价值审查委员会,公共利益委员会,伦理委员会。】


    “它会拒绝吗?”


    【存在拒绝可能。】


    陈绍宁没有再问。


    系统擅长用最短的句子结束对话。无论她如何追问,或许都那样,她只能继续整理已经拿到的东西。


    韩铮的日报摘要,异常行程的改名记录。


    齐舟周交给冉菲菲的品牌邮件,刘哥保存下来的采访流程和项目取消通知。


    还有曲柠授权后, 系统允许她查看的几条医疗信息接触记录。


    材料并不算少,可每一份都停在某个边缘。


    能证明有人试图接触曲柠的医疗信息,却不能确认是谁授意。


    能证明孟余的工作行程被修改,却不能看见完整的修改链。


    能证明同一种消费诱导模板反复使用,却暂时无法证明公司如何利用数据和平台反馈扩大效果。


    陈绍宁把每一条线索贴在墙上, 纸张铺满了书桌前方的半面墙, 不同颜色的线从孟余的名字向外延伸,每条线都能走出去一段, 却都在最关键的位置断掉, 她每天站在这面墙前, 试着把断口连起来。


    与此同时, 孟余仍在工作, 周一上午他去录《唤神》的角色音频, 平台为了项目做的一组角色独白, 算是给观众的彩蛋。


    录音棚在城西,孟余到的时候,配音导演已经和工作人员沟通过一遍。


    录音室外的小桌上摆着矿泉水、润喉糖和刚打印出来的文稿。


    刘哥把稿子递给他, “昨天又改了一版。”


    孟余翻开第一页,第一句便是:


    【若我这一死,能换边城万民安稳,也算不负此生。我所求不多,不过是死后有人记得,我曾为苍生走过这一程。】


    他把文稿合上,“费野看过吗?”


    刘哥说:“问了,说剧方确认过。”


    “我问费野本人。”


    “还没有。”


    录音导演隔着玻璃看向他们,时间已经过了预约开始点,韩铮今天没有来,但他早上在工作群里发过一句:【平台内容务必按确认稿完成,不再接受现场临时调整。】


    刘哥压低声音,“先录能录的。”


    孟余重新打开文稿,“原著台词有哪些?”


    刘哥翻到最后。


    真正出自小说的,只剩三句。


    柳疏签下请命书时说:


    【仓中无粮,城中却有人因粮而富。臣请查。】


    被押往城门时说:


    【我没有谋反。】


    还有最后一句。


    【抬头。】


    那是他对城中百姓说的,官兵逼所有人低头,不准看他的脸,柳疏却在绳索勒紧以前,让他们抬头。


    孟余用笔将三句话圈出来,“先录这些。”


    录音开始以后,他表现得和平时没有区别,导演让他将声音压低一些,他便重新调整呼吸。


    第一句录了两遍,第二句录了三遍,到了“抬头”时,配音导演觉得情绪太平,“这里是他临死前最后一次说话,应该更激烈一点。”


    孟余站在话筒前,玻璃另一侧,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不是在喊口号。”


    导演按下通话键,“但观众需要感受到他的力量。他可以是身体虚弱,精神强烈。”


    孟余没有争辩,他低头看了几秒稿子,重新抬起脸,红色录音灯亮起,“抬头。”


    声音不高,尾音也没有刻意加重,可那两个字从耳机里传出来时,外面的工作人员都安静了一下,配音导演看着波形图,“再来一条。”


    孟余又录了一次,但第二遍和第一遍并不完全相同,第一遍像在命令,第二遍更像提醒。


    录音导演最终留下了第二遍,刘哥隔着玻璃看孟余,他站得很直。


    回答问题时也正常,导演让重录,他便重录,工作人员递水,他说谢谢。中午休息时,他甚至问了一句外卖有没有给实习生一起订,没有发脾气,没有沉默离场,也没有像公司日报里写的那样,出现明显情绪波动。


    可刘哥看着他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孟余笑的时候,嘴角会抬起来,眼睛却不动。


    别人说话时,他也会看向对方,目光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敷衍,也不会让人不舒服。


    午饭送到以后,工作人员围在外面的小桌旁吃,孟余坐在最靠墙的位置,拆开一次性筷子。


    盒饭里有一块鱼,刺很多,他夹起来看了一会儿,又原样放回去,刘哥问:“不吃?”


    “麻烦。”


    “你以前不是挺会挑刺?”


    “今天不想挑。”他说完,夹了一口米饭。


    语气很正常,刘哥却没再说话,下午继续录音,平台坚持保留新增独白。


    孟余没有像上午那样直接拒绝,只提出把死后有人记得改掉,“柳疏做这些,不是为了被记住。”


    导演说:“这是宣传向文案。”


    “那就别说是柳疏。”对方为难地看向刘哥,刘哥说:“我问平台。”


    电话打出去,十五分钟后,平台同意把那句改成:


    【我所求不多,不过是城中有人活下来。】


    孟余重新进棚,这一次一遍就过,录音结束时,已经接近晚上八点,他摘下耳机,对工作人员说辛苦,走出录音棚以后,刘哥把外套递给他。


    “我送你回去。”


    “不用。”


    “顺路。”


    “你家在反方向。”


    刘哥看着他,“那我绕一下。”


    孟余没有坚持,两个人走进电梯,镜面墙映出他们的脸,刘哥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挺好。”


    “几点睡?”


    “不一定。”


    “梦还做吗?”


    孟余抬眼看他,“曲柠告诉你的?”


    “她没跟我联系。”


    “那你怎么知道?”


    “你录最后一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孟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现在已经不抖了,“棚里冷。”


    “空调二十六度。”


    “那就是咖啡喝多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孟余率先走出去,刘哥跟在后面,没有再问。


    ————


    次日晚上,孟余坐在她工作室的沙发上看新剧本,公司又送来了一部都市悬疑剧,角色是一个长期潜伏在诈骗组织里的警察。


    剧本摊在膝盖上,孟余已经看了四十多页。


    曲柠坐在数位板前画柳疏的城门戏,她每画一段时间,便会停下来活动手指,工作室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没有人说话,过了半个小时,孟余忽然问,“你要喝水吗?”


    曲柠回头,“不喝。”


    “药吃了吗?”


    “吃了。”


    “明天几点去医院?”


    “十一点。”


    “我十点来接你。”


    “你不是有采访?”


    “改到下午。”


    “公司同意了?”


    “嗯。”


    每个回答都很正常,曲柠重新看向屏幕。数位板上的柳疏站在城楼下,双手被缚。她刚画完他的眼睛,觉得神情太平,又撤销了一次。


    身后传来翻页声,过了很久,仍然只有翻页声,曲柠放下笔。


    “孟余。”


    “嗯?”


    “你看到哪儿了?”


    “第四十三场。”


    “讲什么?”


    “他进诈骗组织以后,第一次见负责人。”


    “负责人说了什么?”


    孟余低头看着剧本,“让他证明自己。”


    “怎么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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