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顶的灯光师喊了一声,让人往左边挪半步。主持人也跟着挪了挪凳子,等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她才说:“是因为那句‘他们只是饿’。”


    刘哥脸上的笑停了一瞬,他重新看了她一眼,“那就按你看完以后真正想问的问。”


    摄像机亮起红灯后,前半段进行得很顺利。


    主持人先问了雨戏。


    孟余说那天雨机开得很大,水从宫墙上往下淌,青石地面很滑。


    请愿书用的是吸水性很强的纸,湿透后轻轻一扯就会破,所以手上的动作不能太重。


    “原本设计过起身吗?”主持人问。


    “设计过。”孟余说,“后来删了。”


    “为什么?”


    “他已经走到宫门前了,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主持人看着他,手指压在台本边缘,下一题是孟余提前改过的,“柳疏跪下时为什么没有哭?”


    灯光落在孟余半边侧脸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短暂地越过主持人,看向摄像机旁边贴着的流程纸,“他不是去求同情的。”


    主持人愣了一下,孟余继续道:“他是去把话说完。”


    摄影棚里安静下来,摄像师从机器后面探出半张脸,确认似的看了主持人一眼。


    负责收音的人握着挑杆,手臂已经有些酸,却没有调整姿势,主持人低头看台本。


    下一道题仍然残留着旧提纲的痕迹。


    【柳疏临死前是否想起女主?】


    她盯着那行字几秒,用笔划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被收音设备放得很清楚,“那他最想说完的是什么?”


    这不是台本上的问题,孟余看向她,主持人的手还压在被划掉的那一行上,指节有些发白。


    “开仓。”他说。


    只有两个字,没有音乐,没有雨声,也没有剧中跪满宫门外的灾民。采访棚里的暖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背景板因为空调风轻轻鼓动。


    主持人问:“为什么是开仓?”


    “因为城外有人快饿死了。”


    孟余的声音仍然平稳,“我觉得柳疏并不认为自己是在赴死。他递折子、请愿、跪在宫门外,都是为了让粮仓打开。死亡是这件事最后落到他身上的后果。”


    他停了一下,“《齐物论》里有一句,‘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柳疏死的时候,他一直守着的东西才有可能活下来。”


    主持人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垂下视线,翻了一页台本,“可是在故事里,可能很久都不会有人替他平反。”


    “也许。”


    “那他的选择还有意义吗?”


    孟余坐在暖光下,没有立刻回答。


    棚外有人推着器材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接缝,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至少有人吃到了粮。”


    他说,“有人可能一直以为他是谋逆,也可能很久以后才知道他为什么走到那里。但对城外的人来说,粮仓开没开,比他的名字有没有被洗清更早。”


    主持人吸了一口气,她看着台本上余下的问题,最后问:“观众现在一直在评论区问‘粮仓开了吗’,你会觉得他们看懂柳疏了吗?”


    孟余终于笑了一下,“是。”


    录制结束后,摄像机红灯熄灭,工作人员开始撤麦,主持人却仍坐在高脚凳上。她低头整理台本,把刚才临时写下的几个词用笔圈了起来。


    开仓,城外,有人吃到了粮,孟余起身时,她忽然追过来,“孟老师。”


    他停下脚步,“我会尽量把刚才那段保住。”


    她说“尽量”时,声音比采访中低了许多,台本被她抱在胸前,边缘压出一道折痕。


    孟余看着那道折痕,似乎已经明白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部分,“谢谢。”


    刘哥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孟余刚摘下来的收音设备,听见这两个字,他心里莫名往下一沉。


    一段正常的回答,需要主持人说尽量而回答的人只能说谢谢,采访在当周上线,标题取得很好。


    【孟余谈柳疏:他不是为了让大家难受】


    刘哥在工作群里看见链接时,正在车上等孟余结束拍摄,外面下着小雨,雨刷器隔几秒从挡风玻璃上扫过一次。他点开视频,开头是剧中白衣染血的画面,随后切到采访棚。


    前十秒问雨戏,二十秒问请愿书为什么容易破,三十七秒,孟余说:“他不是去求同情的。”


    刘哥身体往座椅里靠了一些,保住了。


    主持人的声音接着响起:“柳疏这一生是否太过孤勇?”


    孟余回答:“他身后有很多人。”也还在,视频顺畅地进入下一个问题。


    “那他最想说完的是什么?”刘哥盯着屏幕。


    画面一转,孟余正在回答另一个问题,“我觉得观众的理解都可以成立。”


    没有“开仓”,也没有城外等粮的人,请愿书从镜头里消失,“粮仓开了吗”整段不见了。剪辑用了一个极短的反应镜头衔接,主持人轻轻点头,孟余低头思考,前后连得严丝合缝。


    如果没有坐在现场,很难发现其中少了将近两分钟,视频结束时,屏幕自动跳出相关推荐。


    【白衣染血镜头混剪】


    【柳疏的宿命感有多绝】


    【孟余破碎感名场面】


    雨刷器又从玻璃上扫过去,刘哥将视频拖回到一分十二秒,重新看了一遍,主持人的嘴唇明明动过,画面却提前切到了孟余的手。他把手机递给后座的宣传同事,她看完,没有说话,只把进度条往前拖了几次,“我去问平台。”


    “别问了。”


    刘哥把手机拿回来,反扣在中控台上,“问了也是时长和节奏。”


    宣传同事低头看着自己的工作群,“可是他们答应过方向会保留。”


    “方向是个筐。”刘哥说,“什么都能装。”


    十分钟后,平台主动发来解释。


    【因整体节奏及传播效果考虑,成片保留了更适合用户理解的部分,感谢配合。】


    宣传同事看着那行字,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半天没有落下,最后只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剧组也有人看到了采访,李导那天正在后期公司的休息室吃盒饭。桌子不够,几个人围着一只装设备的航空箱,饭盒直接放在箱盖上,他原本只是想随便看两分钟,视频封面不错,孟余坐在暖光里,背景干净,标题也没有故意煽情。


    看到一半,他筷子停了,副导演坐在旁边,刚夹起一块鸡肉,“怎么了?”


    李导没说话,把进度条拖回去,他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副导演凑近:“剪得挺顺的。”


    李导抬起头,“顺吗?”


    副导演愣住,“不顺?”


    “他手里的请愿书呢?”


    “什么?”


    “主持人问殿前戏,他为什么没说开仓?”


    副导演低头看屏幕,采访画面正好停在孟余垂眼的一帧。他的手放在膝上,指尖轻轻蜷着,像是在回答一个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可能没问?”


    “她能问他是不是孤勇,不能问他为什么去宫门?”


    李导把筷子放下,盒饭里的米已经凉了一半,油脂在塑料盒边缘凝成一圈浅白。


    他昨晚还在庆幸正片完整播出了,柳疏那句“他们只是饿”没有被改,宫门前的长跪没有被缩短,粮仓打开时也没有强行插入男女主的回忆。


    正片守住了,可戏播完以后,还有采访、标题、热搜、短视频和二次剪辑,剪刀并不需要落在剧集上。


    只要把人物为什么走向死亡拿掉,再把他的白衣、血迹和眼泪推到所有人眼前,柳疏仍然会被重新讲一遍,讲成一个死得很好看的人。


    李导拿起手机,给许编剧发消息。


    【李导:看孟余采访了吗?】


    许编剧几乎立刻回复。


    【许编剧:看了。中间断得不对,应该删了东西。】


    群里沉默几秒,费野冒出来。


    【费野:我就说他们不会让粮仓自己长腿。】


    【许编剧:现在怎么办?】


    【费野:那就让问题长腿。】


    一分钟后,他转发了采访,配文只有一句:


    【完整的问题应该是:柳疏为什么请命。】


    评论很快出现。


    【所以现场问过?】


    【是不是把粮仓剪了?】


    【我就觉得奇怪,一直说他死得多美,就是不说他为什么跪。】


    【请愿书呢?他们只是饿呢?】


    李导盯着评论区。


    副导演在旁边小声问:“导演,你要不要也转?”


    李导抬头看他。


    副导演立刻低下头扒饭,“我什么都没说。”


    李导点开转发框,输入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七个字。


    【殿前戏不是只拍死亡。】


    发送,他将手机扣在航空箱上,重新拿起筷子,副导演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按下爆破开关的人,“导演,你今天也挺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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