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品牌送的,有合作媒体送的,也有平台和剧方统一订制的。卡片上的字大同小异——
“恭喜柳疏高光。”
“白衣染血,意难平。”
“以身殉道,破碎封神。”
花篮很快从玻璃门边排到走廊拐角,百合、玫瑰和尤加利叶挤在一起, 香气浓得让路过的人忍不住打喷嚏。
刘哥九点到公司时,保洁阿姨正搬着一只刚拆出来的纸箱往外走,“又是什么?”
“花瓶。”前台小姑娘抬头说,“平台下午还要送一个。”
刘哥看了一眼满走廊的花,没说话。
采访邀约比花来得更早。
他的工位上已经放着三份打印好的提纲, 最上面压着一支宣传同事常用的红笔。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刚吐出来时留下的微热。
一份平台深访, 一份视频号短采,一份杂志电子刊。
刘哥脱下外套, 坐下翻开第一份。
【如何理解柳疏与女主之间未能说出口的遗憾?】
他往后翻了一页。
【白衣染血的名场面, 是否是你表演生涯中最具破碎感的一次?】
第三份更直接。
【如果用一个词形容柳疏的一生, 你会选择“牺牲”还是“宿命”?】
刘哥的拇指停在纸边。
打印纸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弯痕。
他又从头翻了一遍, 像是不相信三家媒体能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 把问题写得如此相似。
女主、遗憾、染血、破碎、赴死。
柳疏在剧中读过的书、查过的账、敲过的登闻鼓, 以及他跪在宫门外替城外灾民请命的那封折子, 在这些提纲里一页都没活下来。
纸张“啪”地扣在桌上。
旁边的宣传同事正端着咖啡经过,肩膀被这一声惊得缩了一下,杯口晃出几滴褐色液体, “怎么了?”
刘哥把第一份提纲推过去,“你自己看。”
小姑娘把咖啡放到一边,低头读完第一页,嘴唇动了一下。再往后翻,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些是媒体先发来的。”她小声解释,“不是我写的。”
刘哥抬眼看她,她眼下有一圈很浅的青色,工牌挂绳上别着两个回形针,显然又是临时从某个文件上拆下来的,“我知道。”
她肩膀刚松下来,刘哥又道:“所以我才没骂你。”
宣传同事握着纸站了两秒。
那点刚放下去的气,又重新堵在胸口。
“……谢谢刘哥。”
听起来并没有被安慰到。
十点整,孟余从电梯出来。
他前一晚刚结束一个品牌活动,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帽檐压得很低。走廊里的花篮已经多到需要侧身才能通过,他停在其中一个前面,看了眼卡片。
“破碎封神”。
金色印刷体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孟余伸手扶正被碰歪的卡片,随后推开会议室的门。
宣传同事正在重新打印提纲。打印机缺纸,她半蹲在机器旁边,膝盖抵着柜门,把一摞A4纸往纸槽里塞。
听见门响,她立刻站起来,“孟老师。”
因为起得太急,她手里的纸差点散开,“提纲有些地方,我们还可以再和媒体沟通。”
孟余接过她递来的版本,在会议桌前坐下。
他看得很快。
第一页没有停。第二页出现“破碎美学”四个字时,他从桌上拿起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线。
第三页写着“为爱赴死”,笔尖停在“爱”字上,过了两秒,圈了起来。
刘哥坐在他斜对面,拿着杯子没有喝。
他太熟悉孟余这个动作了。孟余越安静,说明需要改的地方越多。
三份提纲看完,孟余把笔放在纸上,“这些问题可以改吧?”
宣传同事立即打开电脑,“可以沟通。具体是哪几处?”
“不是几处。”
孟余将三份提纲并排铺开。纸张占了大半张桌子,像三条通往同一个结论的路,“方向需要换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
玻璃墙外,有同事抱着花瓶从走廊经过。花枝擦过玻璃,只留下一个晃动的影子,孟余点了点第一份提纲,“可以问表演,也可以问殿前戏怎么拍。柳疏为什么走到宫门前,这些都可以聊。”
他说话不快,像在重新梳理那些已经播出的剧情,“但是不要把他的死都放在女主身上。”
宣传同事低头记录,“他们之间有关系,但不是在那一刻。柳疏请命的时候,女主甚至还没有真正进入他的命运。他跪在那里,是因为城外有人等粮。”他说完,手指移到第二份,“‘破碎’是观众看完以后可以有的感觉。但采访里可以再具体一点。”
“具体到什么程度?”
“比如白衣染血的镜头为什么没有设计成激烈的动作,雨里那一场为什么不哭,或者他跪下以前在想什么。”
孟余用笔将“最破碎的一次”整行划掉。
纸上留下了一道很直的黑线,“如果所有问题最后都只剩下他死得好不好看,那这场戏之前拍的东西就没有了。”
宣传同事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又很快低下头,把这句话记在自己的工作本上,却没有照原样写进给媒体的修改意见。
最后一份提纲被推到中间,“牺牲还是宿命?”刘哥问,“这个也不行?”
“都不准。”
“为什么?”
孟余看着那两个词。
“牺牲听起来像他主动选择了死亡,宿命又像他从一开始就只能死。”
他的指腹从纸页边缘缓慢滑过,“柳疏只是做了当时认为应该做的事。死亡是别人给他的结果,不是他要完成的目标。”
宣传同事握着笔,手指不自觉收紧。
这三份采访本来都已经进入排期。每改一题,她就要重新写邮件,重新解释,等媒体编辑反馈,再根据对方的栏目定位来回拉扯。问题写得越像“传播需求”,越容易通过;一旦回到角色本身,反而需要证明为什么值得聊。
她迟疑片刻,“孟老师,媒体那边可能会觉得……”
“觉得不好采访?”
她没回答,孟余看了她一眼,“不是你的问题。”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刻意放缓语气,只把那三份提纲往自己这边收了些,仿佛连同上面的麻烦一起从她面前挪开。
“你把修改意见传过去就行。”
“要是他们不愿意改呢?”
“那就不接。”
刘哥坐在旁边咳了一声,“不用一上来就这么——”
“你不用跟媒体说我不接。”孟余转向他,“修改建议发过去,他们如果不愿意改,自然不会再联系我们。”
刘哥沉默一瞬,点头,“对。”
他端起水杯,十分自然地补充:“这就是比较委婉地不接。”
宣传同事抿住嘴,低头假装整理文件,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接下来的半小时,她把问题一条条改了。
“破碎美学”换成“殿前戏的表演重点”。
“为爱赴死”换成“请命动机”。
最后一题,她删删改改,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很久,最后写下:
【柳疏是否知道,自己不会有一个好结局?】
她将电脑转向孟余,孟余看了一遍,“这个可以。”
窗外传来前台拆花篮包装的声音,塑料膜被扯开,发出细碎而连续的响动。
宣传同事终于呼出一口气。
下午,她把修改后的三份提纲分别发给媒体。
平台深访很快回复,可以调整。
电子刊编辑对“牺牲还是宿命”有些不舍,问能不能作为快速问答保留。宣传同事在聊天框里输入“艺人本人认为两种表述均不准确”,想了想,又删掉“本人”两个字,改成“结合角色完整动机,建议更换”。
视频号那边只回了一句:“明白,我们重新顺一下。”
事情比预想中顺利,那些写在提纲上的词被一条条删去,仿佛只要修改了问题,采访就真的能够回到柳疏身上。
拍摄定在两天后的下午,平台在园区内搭了一个临时采访棚。地方不大,两块黑色遮光布围出狭长空间,背景板上印着《唤神》的剧名。侧面立着一盏暖光灯,灯脚附近缠着几圈胶带,防止工作人员经过时踢到。
主持人很年轻,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她坐在高脚凳上背台本,纸页被翻得卷了边。每当孟余从化妆镜前起身,她便下意识抬头看一眼,随后又飞快把目光落回纸上。
刘哥以为她紧张,趁调光时走过去。
“按提纲正常问就行,不用有压力。”
主持人把台本贴在膝盖上,小声说:“我昨晚看哭了。”
刘哥习惯性地笑了一下,“柳疏下线那集?”
“嗯。”她停顿片刻,“不是因为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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