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余看着那半截蜡烛,觉得人好像很容易被迫习惯,蜡烛短,他没舍得一直点,手机还有电,他打开手电筒,坐在桌边批作文,白光照在纸上,孩子的字歪歪扭扭,有一篇写:
【我以后想去很远的地方。】
错别字很多。
“很远”写成“很原”。
“地方”写成“地放”。
后面有一串句子,没有标点,最后一句是:
【我想回来教别人】
孟余拿着红笔,看了很久,没有写“老师相信你”,没有写“梦想很棒”,他在旁边写:
【先把句号写上。】
想了想,又打了一个小勾。
第二天,那个孩子拿着作文本来找他,“老师,我写得不好吗?”
“挺好。”
“那你为什么只让我写句号?”
孟余说:“因为一句话要有结束。”
孩子想了一下:“很远的地方也有结束吗?”
这个问题把孟余问住,他蹲在课桌边,认真想了想,“路都是有目的地的,那也算是一种句号。”
“回来呢?”
“回来也有。”
“教别人呢?”
孟余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这个可以慢慢写,如果你想当老师,你的梦想在变成现实的路上才会完整。”
孩子抱着本子跑了,后来他还是经常忘句号,但“粮”字写对了。】
”你这个是大纲吗?” 费野拿着酸奶边吸溜,边认真看着陈绍宁写的内容。
“我还没想好写很长的小说,所以按照短篇小说去安排。”陈绍宁坐在一边,然后突然说,“我得查查这个地方现在如何了?我觉得应该会已经修好了路?这已经很多年了。”
“应该是,农村基建一直在推进,你可以关注一下。”
费野在和陈绍宁交流的时候也不忘继续看内容。
【桌子坏是在第三天,靠窗那张课桌腿松了,两个孩子坐在那儿,一写字,桌面就晃,像在船上赶作业。
校工拿锤子来修,孟余在旁边看了五分钟,校工问:“孟老师要不要试试?”
孟余本来想说不要,但是旁边十几个孩子眼巴巴看着,他说:“试试。”
第一颗钉子,钉歪了,歪得很明显,歪得仿佛有自己的职业规划。
孩子们安静一秒,笑成一团,“孟老师不会修桌子!”
“钉子跑了!”
“它想去很远的地方!”
孟余看着那颗歪钉子,沉默两秒,“它先替你们探路。”
孩子们笑得更厉害,校工一边笑一边把钉子拔出来,重新教他。
第二颗好一点,第三颗终于进去。
桌子修好了,不太好看但能用。
第二天那张桌子又晃了,昨天那个男孩举手:“老师,它从远方回来了!”
孟余站在讲台上,深吸一口气,“下课我再送它走。”
罗老师路过门口,笑得差点撞门框,后来孟余慢慢学会了修桌子,也只是一点,够把那张桌子勉强按在原地。】
陈绍宁把写好的小说截图发在群里,曲柠看到这里,笑得肩膀都在抖,她在群里继续打字。
【曲柠:你那张桌子照片我还有。】
【孟余:求删了,小猫拜托,jpg】
【曲柠:我没删。】
【费野:发来看看。】
【孟余:不许发。】
【曲柠:那你承认钉歪了。】
【费野:你犹豫什么?钉子都跑了。】
【孟余:承认。】
【曲柠:我不发。】
【你们情侣之间一点分享精神都没有,我好失望啊!】
【孟余:谢谢。】
【费野:没夸你。】
陈绍宁一直没有在群里说话,她在旁边忍笑忍得很辛苦,她还在继续打字,聊天框就挂在电脑上,她原本想写“支教期间参与校内基础维护工作”。
费野看见了,差点气死,“你管钉歪桌子叫基础维护?”
陈绍宁:“比较客观。”
“你再客观下去,读者连夜出逃。”
孟余居然点头:“基础维护可以。”
费野看着他:“你闭嘴,你没有审美。”
曲柠补充:“也没有修桌子天赋。”
孟余:“……”
截图里还有新的故事。
【镇上有人认出孟余,是半个月后,那天雨终于停了。他去镇上取练习册,小卖部老板盯着他看了半天,越看越疑惑,“你是不是拍过电视剧?”
孟余怀里抱着纸箱,“拍过。”
老板一拍柜台:“我就说!我媳妇看过你!”
旁边买盐的大爷也转头看他,老板很稀奇:“那你怎么来这儿?”
孟余说:“这里缺老师。”
老板笑了:“明星还会教书?”
孟余也笑:“暂时不是了。”
老板以为他谦虚,还夸他城里人会说话,孟余抱着练习册往回走,没有解释,那时候他的确暂时不是明星。工作停了,商务没了,采访没了,账号安静得像很久没人住的屋子。没有什么工作安排,孟余就给自己找一些工作去做了。
他每天早上点名,中午看孩子打饭,下午改作文,晚上帮家长抄申请表,申请表格子很小,有些事情却很长,家长握笔不熟,写错一个字就紧张地看他,他就坐在旁边,一格一格帮忙填。
姓名,年龄,住址,申请原因。
有时候写到申请原因,他会停一下。
不是不知道怎么写,是格子太小。
罗老师看他停笔,拍了拍桌子:“简单写,后面还要交上去呢。”
孟余点头,继续写,他的字算不上好看,但清楚,有一次罗老师看了半天,说:“孟老师,你这字不像演员。”
孟余问:“演员应该什么字?”
罗老师想了想:“签名很好看的那种。”
孟余:“那我不像。”
罗老师点头:“确实不像。”
两人说完,都笑了。】
陈绍宁写到这里,终于停下。
她不再试图把这段经历整理成一段很完整的概括,她把一件件小事按时间放下去。
鞋湿了,饭盒接雨,粮字写错,钉子跑了,手机灯批作文。
镇上老板问明星会不会教书,这些小事放在一起,反而比“支教经历”四个字重很多。
费野在旁边催:“你是写小说,别又写什么社会观察样本,又不是论文。”
陈绍宁把打到一半的“社会观察样本”删掉。
费野:“……”
“你刚才真想这么写?”
陈绍宁不吭声,陈绍宁看着费野,眼里带了一点笑。
——
不知道是不是聊了支教的事情,孟余心有所感。
晚上孟余录了一段音频,没有发,也没打算现在发。
孟余把手机放到桌上,按下录音,“以前有人问我,为什么去那里。我说,因为那里缺老师。这个答案太简单,所以他们总觉得后面应该还有别的。”
他停了一下,外面有车从楼下开过去,声音很轻。
“但有时候,事情真的就是这么简单,那里缺老师,我刚好有时间。”
录音停了短得像还没说完,孟余把文件保存,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修
孟余在找充电线, 曲柠以为是手机的充电线,大老远就扔给她, 孟余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自己在找着自己的移动硬盘的线,《回声信箱》的备份越做越多,线也越做越多。
黑的,白的,粗的,细的。
有一根能插电脑,不能插硬盘, 有一根能插硬盘,不能传文件,还有一根看着很像能用,插上去以后毫无反应,装死一样。
孟余蹲在各个抽屉前, 翻了五分钟, 曲柠坐在沙发上看稿,被他翻得心烦, “你找什么?”
“硬盘线。”
“右边第二个抽屉。”
孟余拉开右边第二个抽屉, 里面是一堆杂物, 便利贴, 胶带, 旧耳机, 三支没墨的笔, 两个不知道谁留下的口红,还有一包开过封的饼干。
孟余沉默,曲柠头也不抬:“下面。”
孟余把上面那层拨开, 果然看见几根线,他拿起一根,曲柠抬头看了一眼:“不是那根,那根是我电子书的。”
孟余放下,又拿起一根。
“这个?”
“那个是台灯的。”
孟余:“……”
他觉得曲柠这里比山路还难走,大概是感受到孟余的情绪,她
停下整理文件夹的动作,笑了一声,“下次你能不能给线贴标签?”
孟余:“好的,我记着了。”
曲柠坐在电脑前,很认真地补充:“实在不行我可以写。”
孟余看向她,被盯久了,曲柠默默低头,继续认真工作,曲柠那边传来鼠标点击声,“我这里有以前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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