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野:你给了?】
【孟余:没有。】
【费野:怎么说的?】
【孟余:说没拍。】
【曲柠:你拍了。】
【孟余:那是发给你的。】
曲柠没说话,费野这次也没有接着骂,忽然说:“那就从你进山开始写吧。”
陈绍宁再几天前就说要写小说,说写支教的教师为主角,但很多细节还在考虑。
只是先开始写开头,但就是开头用于技法区分,同样的事情也能有不同的创作方式。
陈绍宁抬头,“进山?”
费野说:“主角最开始不是走进山里,他鞋不是湿了吗?”
陈绍宁码字的时候,费野就一直在群里聊这些,曲柠在积极的提供资料。
【曲柠:对。很狼狈,鞋陷泥里了。】
孟余:“……”
陈绍宁默默把笔记本转回来,手指放上键盘。
【那天也是雨天,雨不大但很密,车开到半山腰,司机不走了,前面的路被雨泡软,车轮印里都是黄泥水。山路窄得一辆车过去都勉强,旁边还有一条被雨冲出来的小沟。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他,“真进不去了。”
孟余看着窗外没说话,司机有点不好意思,又解释:“不是我不送你啊,这要陷进去,拖车都上不来。”
孟余点头,“我知道。”
他下车时,伞差点被风掀翻,司机帮他把行李箱拿下来,箱子不大,里面一半是书,一半是旧衣服,还有一些文具。孟余那时候以为书会最有用,事实证明,书最重。司机看他站在雨里,忍不住问:“你真是来支教的?”
“嗯。”司机上下打量他,“看着不像老师。”
孟余问:“像什么?”
司机想了半天:“像城里来的,总感觉有点眼熟。”】
陈绍宁这样安排着开头,但其实当年的状态也差不多了。
孟余看着司机,听着人家的提问,这样的描写孟余看完之后没有反驳。
【公益组织那边联系了学校,电话打得断断续续,风声比人声还大。最后对面只听清一句:
“罗老师骑摩托来接。”
孟余站在路边等,伞被风吹得往后仰,他只好把伞柄压低。半个小时后,山路那头传来摩托声,一辆旧摩托从雨里钻出来,骑车的人穿蓝色雨衣,头盔上全是泥点。车停下时,泥水往旁边溅了一圈,那人掀开头盔,看着孟余,“孟老师?”
孟余点头:“是。”
罗老师又看他箱子,“就一个?”
“嗯。”
“不错。”
孟余不太明白这个不错从哪里来,罗老师已经蹲下绑箱子,一边绑一边说:“上次有个志愿者带了三个箱子,我们四个人抬上去,差点把人和箱子一起埋路上。”
司机在车里笑出声,孟余低头看自己的箱子,突然觉得它很懂事。
箱子绑在摩托后面,孟余坐上去,罗老师回头喊:“抓稳啊。”
孟余抓住后架,摩托刚动,泥水先溅上裤腿,罗老师在前面喊:“鞋湿了吧?”
孟余低头看了一眼,“湿了。”
“正常!”
后面还有更正常的,路滑车颠,箱子在后面晃得很有想法,有一段路,摩托压过一个水坑,孟余整只鞋都进了泥水里,到学校时,他下车第一步,鞋陷进泥里。
他拔了一下,没拔出来,罗老师正在解箱子,回头看见,笑得不行,“慢点拔!鞋留这儿也算入学!”
孟余扶着墙,把鞋拔出来,鞋带上挂着一截草,罗老师笑得更厉害,“行,山先认识你了。”
学校不大,两层楼,墙皮掉了几块,雨水顺着墙往下流。走廊尽头放着几个盆,显然不是临时放的,是专门接漏水。
教室里的桌椅不齐,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坐下去会响。
黑板角裂了一块,粉笔盒里只剩几截短粉笔,看起来比学生还辛苦,罗老师把他带进办公室。办公室只有两张桌子,一个铁皮柜,墙上贴着卷边的课程表,罗老师给他倒了杯热水,“先暖暖。”
孟余接过纸杯,纸杯太薄,烫得他换了两次手,罗老师指着课程表:“三年级和四年级作文课缺人,你来得正好。”
孟余动作一停,“作文?”
罗老师理所当然:“你不是演员吗?”
“嗯。”
“演员应该会写吧?”
孟余沉默了两秒,他觉得这个逻辑不太严密,但那时候他鞋是湿的,裤腿是泥的,手里捧着一杯烫水,刚刚被山认识过,他点头,“会一点。”
罗老师很满意,“会一点就行。我们这里会一点都算会。”
第一节作文课在第二天上午。
雨还没停,教室里光线暗,窗台有水迹,孩子们坐在下面,眼睛都很亮。
他们不认识孟余也不问他演过什么,一个坐第一排的男孩举手,开口就问:“老师,你会教作文吗?”
罗老师在门口咳了一声,孟余倒没生气,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粮】
粉笔短得可怜,写到最后一笔,他的手指差点蹭到黑板,写完他转过身,“会一点。”
男孩继续问:“一点是多少?”
全班笑起来,孟余想了想:“够教今天。”
孩子们觉得这个老师还行,至少会回答废话,他让他们先写“粮”字。
后排立刻有人问:“老师,作文课为什么写字?”
孟余说:“字错了,作文也会错。”
这个理由很简单,孩子们接受了,他们低头写字。有的人写得很慢,像在雕石头,有的人写得飞快,像怕字跑了。第一排那个男孩最先写完,把本子往前一推,孟余走过去看,左边的米勉强还在,右边写成一团,看起来很有个人想法,孟余蹲下来,“这里错了。”
男孩一把捂住本子,“我知道。”
“知道就改。”
“不会。”
旁边同桌开始笑,男孩耳朵红了,孟余没有把他的手拿开,只在旁边空白处重新写了一遍,“这个字跟米有关。”
他指左边,“米在左边。”
又指右边,“右边不是乱写。”
男孩盯着他的笔,小声问:“老师,你怎么知道?”
孟余说:“因为我小时候也写错过。”
这下全班都笑了,后排有个女孩惊讶地问:“老师也写错字啊?”
孟余点头:“错过很多。”
孩子们更开心了,好像老师也写错字,他们就能放心错一点。
男孩重新写了一遍,还是丑,但至少是“粮”,孟余点头:“好了。”
男孩立刻把本子举给同桌看,“孟老师说好了。”
同桌看了一眼:“好丑。”
男孩理直气壮:“好了又不等于好看。”
孟余站在旁边,第一次发现小孩的逻辑有时候很难反驳。
中午食堂吃饭,食堂很小,桌椅也旧,孩子们排队打饭,孟余站在一边,拿本子记谁没来。罗老师说,下雨天有些孩子家远,不一定来,下午要问问。有个小女孩端着碗经过,看见孟余一直站着,停下来,“老师,你不吃吗?”
“等会儿吃。”
她想了想,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土豆,往孟余碗里放。
罗老师赶紧说:“哎,自己吃自己的,老师有。”
小女孩的筷子停在半空,有点尴尬,孟余把碗往前送了一点,“谢谢。”
小女孩立刻笑了,端着碗跑了,那块土豆有点咸。
下午屋顶开始漏水,一开始只是一滴,滴在靠墙的地上,过一会儿,滴到学生本子上,那个孩子举手:“老师,雨水它写我作业。”
孟余抬头看天花板,罗老师熟练地去办公室搬了个盆,盆放下去,雨水滴进去,嗒,嗒。
十分钟后,第二处也开始漏,盆不够了,孟余在办公室翻了半天,翻出一个旧饭盒。放到窗边,水滴进去,叮一声,孩子们全看过去,有人说:“老师,饭盒在唱歌。”
孟余站在讲台上,看了看饭盒,“那你们作文别输给它。”
五分钟后,刚才那个孩子举手,“老师,我写完了!”
孟余走过去,半页纸,六个错别字,没有句号,他看完,沉默三秒,“饭盒暂时领先。”
全班笑疯,那孩子不服,低头继续写,写得很有斗志。
傍晚停电,孟余在宿舍里打开箱子,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刚拿到第三本,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手里还捏着一本作文选,走廊里传来罗老师的声音:“孟老师!停电了!”
孟余:“我看见了。”
“抽屉里有蜡烛!”
孟余摸到桌子,拉开抽屉,摸出半截蜡烛,没有打火机,他拿着蜡烛出门,罗老师已经拿着火柴过来了,“刚来不习惯吧?”
“还行。”
“过几天就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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