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川说:“尤其是费野那边。”


    助理低头记下,“外部律师呢?”


    “法律咨询不能直接阻止。”


    赵明川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但让经纪人掌握进度。所有补充意见先回公司,不要让外部的人替他建立判断。”


    助理点头,“明白。”


    窗外,城市依旧明亮。《回声信箱》的播放数字仍在缓慢增加。还有人刚刚戴上耳机,第一次听见孟余说,今天风很大,记得把窗户关好。


    他们不知道,在这段只有三十几秒的声音获得认可以后,一份新的补充协议已经被打印、装订,放到会议桌上。也不知道,公司已经开始讨论如何管理下一期,如何取得账号权限,如何将所有尚未发生的表达提前写进权利范围。


    第一张网没有立刻落下来。


    它只是被打开,摊平,测量好每一处结点。


    然后安静地等待下一次谈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十九章(修


    天快亮的时候, 曲柠又撤回了一次线稿。屏幕右下角显示五点四十七分。


    窗外还是深蓝色,城市尚未真正醒来, 远处楼顶的航空灯隔几秒闪一下。房间里只亮着电脑屏幕和桌角一盏小灯,光落在曲柠脸上,把她本就不太好的脸色照得更白。


    画布中央,柳疏已经被她改过七遍,第一版太静。他站在雨里,衣袖垂落,眉眼低着,虽然好看, 却像是在等待别人理解他的死。


    曲柠看了三分钟,全部撤回,第二版里,她把背景换成宫门,保留请愿书和远处的粮仓。可柳疏仍然站得太孤独, 像一个注定无人回应的人。


    她又删掉大半线稿, 第三版、第四版、第五版,每一次都比前一版更接近她真正想画的东西, 可她始终觉得不够, 不够准确也不够用力, 孟余端着水走进来时, 曲柠正放大画面, 重新描柳疏握住请愿书的手, “你一夜没睡?”


    曲柠没有回头:“睡了。”


    孟余看了一眼桌边, 三个空咖啡杯排在数位板旁边,杯底都留着一圈已经干掉的深色痕迹,“梦里喝的咖啡?”


    曲柠的笔尖停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好听了。”


    “你说谎也越来越敷衍。”


    “没办法。”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熬夜的人没精力编复杂的谎。”


    孟余把水杯放到她手边,顺手拿走最靠近数位板的空咖啡杯,“手疼吗?”


    “还行。”


    “麻不麻?”


    曲柠终于回头看他:“你问得这么具体做什么?”


    “因为你每次说还行,通常都不太行。”


    “孟余老师。”她靠回椅背,“你最近越来越不会聊天了。”


    “嗯。”


    “你还承认?”


    “只是实话实说。”


    曲柠端起水喝了一口:“实话实说很伤感情。”


    “熬夜也很伤身体。”她看着他。


    孟余也看着她,几秒以后,曲柠先移开视线,“行,平局。”


    孟余没有再劝她去睡,他知道现在即使强行关掉电脑,曲柠也会躺在床上继续想那张图。她的伤还没完全好,右手握笔久了会疼,偶尔还会出现短暂的无力。越是这样,她越不愿意在一张没有完成的画面前停下来。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还差哪里?”


    “不知道。”


    曲柠重新看向屏幕,“就是觉得不对。”


    画里的柳疏与剧方已经发布过的所有视觉都不相同,没有雨夜,没有白衣染血,没有闭眼落泪,也没有故意吹乱的头发。


    他站在城门前,衣摆被风卷起,脚下积着脏雪和泥水。手里的请愿书被握得皱成一团,纸角破损,边缘沾着血,却仍然完整地留在他手中。


    城外不是模糊的背景,曲柠画出了每一个能够被看见的人,抱着孩子的女人靠在墙边,怀里的孩子瘦得只剩很小的一团;一个少年扶着老人,自己的腿也在发抖;有人弯腰咳嗽,有人坐在地上,仰头看向宫门,却没有力气再往前一步。


    更远的地方,是粮仓,仓门很高人却很小,小得仿佛风再大一些,他们就会被吹散。可他们仍然站在那里,柳疏也还站着,他不是在等待一场足够美丽的死亡。


    他只是在把一件尚未完成的事继续向前推,曲柠最后修改的是画面最前方的手。那只手从画外伸进来,只露出手腕和微微张开的手指。没有服饰,没有明确身份,也看不出属于男人还是女人。


    它不是要拉住柳疏更像准备接住他递过来的东西,孟余看了很久,窗外天色一点一点变亮,屏幕里的城门却仍旧笼罩在风雪中。曲柠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怎么样,能不能看?”


    “很好。”


    “有多好?”孟余想了一会儿,“比我能说出来的话都好。”


    曲柠笑了一下,她低下头时,笑意很快淡了,右手指尖又开始发麻,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无力。手指像隔着一层很薄的东西,明明仍然能动,却无法完全按照她熟悉的方式控制笔尖。


    从前画完一张图,她只会觉得累,现在每一次长时间绘画以后,她都会突然意识到,这只手也许并不会永远听她的话。这个念头让人厌烦,曲柠不愿意细想,更不愿意让孟余看出来,她快速导出图片,打开聊天窗口,发给费野。


    【曲柠:别让他们只记得柳疏好看。】


    费野几乎立刻回复。


    【费野:你一夜没睡?】


    曲柠盯着屏幕,“她们是不是都在我房间装了监控?”


    孟余说:“不用监控。”


    “什么意思?”


    “你凌晨五点发成图,已经很明显。”


    【曲柠:睡了。】


    【费野:梦游画图?】


    【曲柠:对。】


    【费野:梦游质量不错。】


    【曲柠:谢谢夸奖。】


    三分钟后,费野将图片发到了公开账号,没有长篇解释只有一句话。


    【他不是美丽地死去。他是在把一件没有做完的事交出去。】


    曲柠转发得更短。


    【粮仓开了吗?】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好了。”


    孟余看她:“紧张?”


    “不紧张。”


    “真的?”


    曲柠停了一会儿:“有一点。”


    “怕别人骂你?”


    她摇头,“怕他们夸错。”


    孟余怔了一下,曲柠抬起眼,看向电脑里的柳疏,“骂错了,我至少知道该反驳什么。夸错了更麻烦。”


    “他们会说这张图很虐、很美,适合做壁纸,适合剪视频。会夸衣服、夸表情,夸最后那只手很有宿命感。”


    她声音低下来,“然后又忘了粮仓。”


    孟余没有说话,曲柠盯着那座紧闭的仓门,“他们已经偷过一次了。”


    偷走一张概念图并不算严重。偷走一句台词,好像也只是一种宣传选择。再把一个人物的死亡理由换成更容易售卖的情感解释,也可以被称为正常改编。可每一次只拿走一点,最后留下的,就只剩别人愿意看见的部分。


    人物为什么站在那里,创作者为什么画这张图,演员为什么坚持那句台词,全都可以被“更方便传播”取代,一旦方便和省事成为理由,很多东西就不必再被理解。


    ——


    上午九点二十,陈绍宁在费野工作室吃包子,包子是楼下早餐店新出锅的。皮很软,馅里有香菇和肉汁,也确实很烫。


    陈绍宁咬下第一口时,舌尖被烫得一缩,眼睛里立刻泛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她不想让费野看见,便强装镇定地把包子放回纸袋。


    系统冷静地弹出提示。


    【建议食物降温后再入口。】


    陈绍宁:“……”


    她在意识里回答:“你现在说是不是晚了一点?”


    【该建议仍适用于第二口。】


    陈绍宁看着剩下的大半个包子,竟然无法反驳,她正准备吹凉,费野从沙发那边叫她,“绍宁,看一下网上。”


    陈绍宁拿起手机,曲柠的图出现在首页时,她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到桌上,她放下早餐,将图片放大。


    最开始看的是柳疏,随后她看见请愿书、饥民、紧闭的粮仓,以及画面最前方那只没有身份的手。


    工作室里忽然安静下来,费野问:“看懂了吗?”


    陈绍宁点头,“看懂什么?”


    “柳疏不是一个结局。”


    费野抬眼,陈绍宁看着那只伸向画面的手,“他是一个问题。”


    “还有呢?”


    “他不是在等别人纪念他。”


    “那他在做什么?”


    陈绍宁想了一会儿,“在催别人。”


    费野笑了,“对。”


    柳疏从来没有那么温柔,至少不是某些宣传希望观众理解的那种温柔。他不会用死亡为活着的人提供一场安全而完整的悲伤。他问粮仓开了吗,不是为了让后来人记住他死得多么壮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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