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野把协议收到一边,“我明天找律师看。不只看单条是否合法,还要看它和原合同放在一起以后,会不会产生新的限制。”
孟余说:“谢谢。”
“别谢。”
费野靠在椅背上,“你要是把这种东西签了,我能气得连夜把柳疏从《唤神》剧本里挖出来,给他换个名字重新活。”
孟余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快淡下去,他不是第一次签合同也并非完全不明白艺人与公司之间需要管理关系。问题不在于公司是否有权审核风险,也不在于所有公开表达都可以完全脱离团队,而是这份协议没有真正划定管理边界。
它只不断扩大公司的权利,同时将孟余需要承担的义务写得越来越具体,那些看似对等的承诺——更好的资源、更稳定的平台关系、更完整的运营团队——却只以模糊的语言存在。
公司可以解释什么叫更好也可以决定投入多少才算投入,但孟余一旦签字,三年的时间、收益比例、账号权限和内容开发权都会成为明确的合同条款。
陈绍宁看着“长期规划”“资源上升”“运营成本”几个词,她忽然发现,很多控制并不需要使用命令式的语言,只要包装得足够正式,它就可以被称为规划。
系统提示在她眼前弹出。
【是否将该协议纳入公共事件扩展材料?】
陈绍宁微微一怔,“可以纳入吗?”
【协议由当事人主动提供,且涉及艺人劳动期限、收益分配、账号管理及创作内容权益。】
【可在隐去个人隐私、具体商业金额与主体识别信息后,用于行业结构分析。】
“那就纳入。”
【已标记。】
陈绍宁轻轻呼出一口气,系统回来以后,最明显的变化并不是它能够替她回答多少问题,而是开始告诉她,哪些材料可以使用,应当如何使用,边界在哪里。
过去她总觉得,规则只是一堵阻止她继续观察的墙,如今她开始意识到,规则也可以是一条路径。
前提仍然是那句话,流程本身无善恶,关键在于它服务谁。
——
晚上九点,工作室里的人陆续散去,律师第二天才能联系,协议暂时留在费野这里复印备份。经纪人需要回公司处理第二天行程,陈绍宁也上楼整理系统要求的隐私脱敏清单。
客厅里只剩下费野、孟余和曲柠。外面没有风,窗户开了一条很窄的缝,夜里的空气缓慢进入房间。曲柠坐在沙发旁,右手搭在靠垫上,左手翻看一张新画到一半的草图。
费野骂协议骂得口渴,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时,她随口问:“青石那边最近联系你了吗?”
孟余抬头:“助学中心?”
“嗯。”
曲柠也停下动作:“那边最近怎么样?”
“前两天刚打过一笔钱。”费野端着水坐下,“开学以后支出多,生活费、书费,还有几个孩子需要换眼镜。钱应该够一阵。”
陈绍宁刚从楼梯上下来,听见助学中心,脚步微微停顿。
她听过这个名字,青石县位于云余省北部,离主要城市很远。山路漫长,交通不便,许多村子缺书,也缺长期留下来的老师。
孟余之前曾经在那里支教,那段经历没有被公司大规模宣传。后来有人从旧照片中发现,宣传部门才做过一次十分简短的公益稿件,很快又被新的娱乐新闻覆盖。
费野喝了一口水,“当初卖《唤神》影视版权,大部分钱本来就准备给那边。”
她说得很平常,仿佛这与购买一套家具、支付工作室房租没有太大区别,“助学中心做很多年了,不是临时搭的公益项目。主要负责学生生活费、书费和一些紧急医疗支出。版权款到了以后,我多转了一部分。”
她看向孟余,“你以前支教时带过的几个孩子,后来也进入了长期资助名单。”
孟余的神情柔和下来,“他们还在读书吗?”
“还在。”费野想了想,“有一个去年写信,说以后想当语文老师。”
孟余很轻地笑了一下,“挺好。”
曲柠说:“看来以前那些作文没有白改。”
“我改得很慢。”
“慢一点才会认真看。”
费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补充协议,“总比有些人急着把一个人从现在卖到三年以后好。”
孟余笑意淡下来陈绍宁坐到稍远的位置,她对青石县、那些学生以及孟余支教时发生的事情有很多可以继续追问的地方,系统中也许保存着公开记录,她甚至能够查到助学中心的成立时间、项目规模和后来发生的变化。
但她没有检索孩子的名字,也没有试图了解信里具体写了什么,有些事情可以被纳入公共观察,有些事情却不需要因为研究价值而被打开。
孩子们需要钱、书和持续的帮助,孟余去过那里,费野仍在资助,这已经足够,不是每一件善意背后都必须存在一个适合写进故事的隐秘真相,也不是所有生活都应该被变成材料。
——
临近十点,孟余准备离开,曲柠和他一起下楼,她今晚原本要回自己的住处,孟余便顺路送她。
电梯门合上以后,工作室里的光被挡在外面。狭窄空间里只剩下顶部白灯,照得人的脸色都有些淡。
孟余手里拿着装有协议复印件的文件袋,电梯刚下降两层,他的手机便响了,经纪人。
孟余看着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曲柠问:“又是公司的事?”
“应该。”
“这么晚,可以明天再说。”
孟余也这样想,可电话结束以后,经纪人很快又发来一条消息。
【赵总还在公司,让你方便的话接一下。】
电梯数字继续下降,孟余最终接通,“喂。”
电话那边的声音并不大,曲柠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听见孟余偶尔的回答,最开始,他只说“知道”“没有”“协议在我这里”,随后,眉眼间的疲惫一点点加深,“不是,我拿去给律师看。”
“会议上已经明确说过,我会找自己的律师。”
“我没有公开,也没有发给媒体。”
“外部律师不是无关人员,他只是评估法律风险。”
电话那边似乎又说了什么,孟余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见电梯镜面中的曲柠,“我明白。”
他最终只说了这几个字。
电话挂断,电梯还没有到一楼,孟余将手机放下,脸色很难看,曲柠没有立即追问,她等了几秒,才说:“他说什么?”
孟余望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公司知道我把协议带出来了。”
“经纪人说的?”
“不知道。”他停了一下,“赵明川说,公司认为我最近外部依赖太强。”
曲柠皱眉,“什么意思?”
“他说,一个艺人遇到问题以后,第一反应不是与公司沟通,而是找原著作者、朋友和外部律师,会让公司很难继续信任我的合作态度。”
电梯里的灯很亮,数字一层一层下降。
曲柠安静地听完,忽然问:“你们公司想要的是信任,还是控制?”
孟余没有回答,因为答案过于明显信任意味着允许对方拥有判断,也允许对方在不确定时寻求其他意见。而公司所要求的信任,是不要把文件交给外部律师,不要找朋友讨论,不要在公司以外建立可以依靠的关系。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慢打开,正对电梯的广告屏正在播放《唤神》预告。
宫门大开风雪从画面深处压过来,孟余饰演的柳疏站在石阶前,手里攥着请愿书。只有两秒的画面不断循环,远处紧闭的粮仓在镜头边缘若隐若现。
下方是最新宣传语。
【他以赤子之心,问人间粮仓。】
孟余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随后他和曲柠一起走出电梯。
玻璃门外,夜色很深,两个人的身影被大厅灯光拉长,先后穿过门口,消失在街边。
——
同一时间,星辰娱乐最高一层仍然亮着灯。赵明川站在办公室窗前,从这里向下看,楼下的车与行人都变得很小。城市灯光沿着道路向远处延伸,每一扇仍然亮着的窗背后,都有人在完成尚未结束的工作。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经纪人不久前发来的消息。
【孟余今晚去了费野工作室。】
赵明川没有责问经纪人为什么汇报,也没有询问孟余在那里待了多久。他只是看着那行字,助理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尚未完成的商务评估表,“赵总,补充协议还要继续推进吗?”
赵明川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当然。”
“孟余那边反应可能比较大。”
“人红了,想法自然会多。”赵明川笑了一下,“想法多了,就要早点管。”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个项目增加预算以后,需要重新调整流程,“以后他的对外沟通提前报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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