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柠不在工作室,却开着视频通话,手机被支在床边的小桌上,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浅灰色的病号毯。
她在医院但是却不愿意跟大家聊这个,如此大家就不会开始这个话题,她看着李导:“李导,这次居然没有撤回自己的意见,应该奖励一朵小红花。”
李导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但我不是很想要。”
“为什么?”
“因为每次你们夸我勇敢,我都觉得后面还有更可怕的事等着我。”
费野说:“你这方面的直觉倒很准。”
李导:“……”
孟余没有参加这场临时的预告观看,他早上还有拍摄,中午只能在休息间隙看手机。工作室里的人都知道他已经看见了,却没有谁主动打电话问他的感受。
陈绍宁低头刷新页面,预告发布不到十分钟,评论区已经涌入了大量观众。
最初仍然有许多讨论服化道、演员状态和男女主对手戏的评论,但那句“粮仓开了吗”出现以后,越来越多人开始注意到柳疏身后的东西。
有人截下那张被雨水泡开的请愿书,有人整理原著里与赈粮案相关的章节,也有人第一次认真询问,柳疏到底为何会死。
【救命,这句出来的时候我头皮都麻了。】
【所以他真的不是为了谈恋爱去死的吗?】
【原著党说了几百遍,柳疏不是恋爱脑,更不是白月光工具人。】
【孟余最后那个眼神很好,可正片里真的能听见这句话吗?】
【求求宣发别再剪白衣、血和慢镜头了,他是来问粮仓的。】
【我承认我一开始只想看美强惨,现在我真想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去开那座粮仓。】
评论仍然混乱,仍然有大量人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孟余的外形和所谓氛围感上,但至少这一次,白衣与血没有完全遮住柳疏。
有人看见了城门外的人,有人看见了请愿书,有人开始追问,那座粮仓到底为什么一直没有打开。
费野盯着评论区看了很久,他向来不愿意在公开宣传上给出太热烈的评价,仿佛一句“很好”说出口,就等于替后面所有尚未发生的修改作了担保。
过了半晌,他才说:“还行。”
许编剧冷笑:“你这个评价像皇帝赦免死罪。”
费野把手机放到桌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李导看了看大屏幕:“我觉得比上次会议里那版好很多。至少核心信息没有完全丢。”
曲柠在视频里抬了抬没有受伤的左手,做出一个往他胸口贴东西的动作,“再奖励一朵小红花。”
李导叹气:“谢谢。”
这一次,陈绍宁也慢慢松开了原本攥紧的手指,她一直担心预告最终仍会回到最安全、最熟练的路径:用爱情解释所有人的死亡,用痛苦装饰人物,用漂亮画面抹平故事里的具体问题。
可现在,至少有一句话被保留了。
粮仓开了吗?
不是你爱不爱我,不是你有没有后悔,也不是如果有来生能否再见。它指向一个更加具体,也更加无法被浪漫化的问题。
这已经足够让事情暂时向另一个方向偏移,但陈绍宁并没有真正高兴起来,她始终记得这个预告被修改的起点并不是尊重。
最开始,没有人因为理解柳疏而愿意改变宣传方向。真正使他们紧张的,是泄露出去的试拍片段,是观众意外看见了原版人物的温度,也是周庭在会议室里说出的那句话。
——观众已经证明,他们吃这一套。
他们不是因为柳疏值得保留,才让柳疏重新出现在预告里,他们只是发现,柳疏也可以被卖。
这两者在结果上或许暂时相同,起点却完全不同,陈绍宁看着不断上涨的数据,眼前忽然浮现出系统界面。
【当前事件风险暂时降级,建议继续观察后续商业化传播及内容再包装。】
陈绍宁在意识里问:“公共事件扩展判定呢?”
系统停顿片刻,【仍在审核。】
“又在审核?”
【监督层规则复杂,需判断当前事件是否已超出课程个案范畴。】
“你也这么擅长走流程?”
【流程本身无善恶,关键在于流程服务谁。】
陈绍宁愣了一下,这句话太像费野会写进小说里的句子,以至于她第一反应竟不是反驳,而是觉得系统终于说了一句像真理的话。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工作室里的人,许编剧已经开始研究评论区里最离谱的几条解读,李导正试图解释为什么预告里某一帧不是他要求的,费野重新拿起那份合同,看了不到两页,又低声骂了一句。
所有人仍然在这里,系统也重新出现了,前几天陈绍宁一直觉得,自己像独自站在一扇极厚的门前。门后是平台、公司、审核、舆论和无数她尚未来得及理解的规则。她知道门里有什么,却无法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敲门。
现在,那种感觉稍微淡了一点,不一定因为事情变好了,只是因为她知道,门前不止她一个人。
下午三点以后,工作室难得安静下来,预告争议暂时没有继续恶化,平台上的讨论方向也基本稳定。紧绷数日的人忽然失去必须立刻应对的目标,疲惫便一下子显出来,许编剧趴在长桌上,说自己只准备睡二十分钟。
李导坐在另一边,说他也想睡。
“你不是还有会?”费野问。
“线上会。”
“线上会就可以睡?”
“可以闭着眼听。”
许编剧闭着眼睛说:“你最好别开麦打呼噜。”
李导认真回答:“我不打呼噜。”
“每个打呼噜的人都这么说。”
两人没过多久便真的没有声音了,费野坐在沙发上看合同。
这份合同与孟余后续宣传安排有关,条款写得极长,几乎每一项权利后面都跟着一句“包括但不限于”。费野看了十分钟,骂一句,再看十分钟,又骂一句。
陈绍宁坐在窗边整理今天的观察记录,她几次点开手机,又几次关掉。
孟余的头像一直安静地停在联系人列表里。
她本来想问他,有没有看见预告,有没有看评论,是否觉得那句台词被留下是一件好事。可问题停在输入框里很久,最后仍然被删掉了。
她觉得孟余现在大概不需要一句“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过于轻,也过于容易,好像只要他回答一句还好,所有人便可以放心地认为,之前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并不重。
可陈绍宁知道,那些东西比纸更重,路透、热搜、剧组声明、角色修改、公司要求、公众印象。每一样单独拿出来似乎都能够解释,也都不至于真正摧毁一个人,但当它们一层一层压下来时,连呼吸都会被迫变成一种需要谨慎完成的行为。
下午将近五点,工作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陈绍宁原以为是送快递的人,抬头却看见孟余走了进来。
他戴着帽子和口罩,身上是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外套。经纪人跟在后面,左右手各拎着两只纸袋,看起来更像刚从某个临时活动现场逃出来。
费野抬眼:“公司终于舍得放人了?”
经纪人把纸袋放到桌上:“本来还有采访,临时取消了。”
“为什么?”
“怕记者问预告和柳疏。”
费野冷笑:“他们做宣传的时候恨不得把柳疏三个字贴你们头上,现在又怕别人问。”
经纪人没有反驳,只低声说:“他们怕问的不是柳疏,是改编。”
孟余摘下口罩,他像刚结束工作,头发还带着一点没有彻底吹干的潮气,眉眼间的疲惫很明显,却比前几天在试拍现场放松了一些。
曲柠的视频通话还没有挂断,她看见孟余,靠在病床上的身体稍微坐直了一点:“你怎么过来了?”
“拍摄提前结束。”
“看预告了吗?”
“看了。”
费野问:“怎么样?”
孟余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还行。”
费野看了他一眼。
许编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趴在桌上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只会这一个评价?”
“至少证明创作理念一致。”李导也睁开眼睛。
曲柠笑了一声:“李导今天确实很勇敢。”
李导下意识坐直,随即想起她并不在现场,又慢慢靠回去。
“曲柠,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出院?”孟余问。
“明天。”
“医生确定?”
“他说可以,注射完就是回家带着就行,等下次再去。”
“手疼吗?”
“不动就不疼。”
孟余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经纪人把买来的食物从纸袋里取出来。几个人从中午守到现在,谁都没有认真吃饭。费野工作室没有正式餐桌,所有人便围在那张放满剧本和合同的长桌旁,把纸张往边上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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