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影疏回想了一下,道:“记得啊,那晚主子先将您抱回玄霜楼,我们留在那将别苑的人清理干净,之后的事您都知道了啊。”
云诺蹙了蹙眉,斟酌片刻,又道:“那你知不知道禹柏如后来离开玄霜楼后又去了哪里……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陆影疏摇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那晚主子带您回去后,确实耽搁了好一阵子。后来他又折回金谷别苑,与我们一道处理后事,至于中途有没有去过别处……”
瞧着陆影疏那为难的模样,云诺心知也问不出什么了,于是她摆了摆手:“罢了,没事了,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陆影疏不明白怎么方才云诺还是好好的,转眼间就像是有了心事一般,但云诺既然已经发了话,她也就只能先退了下去,想着等主子回来,或许就没事了。
云诺心中烦躁难安,想着若是她早知道禹柏如在她之前还有别的相好,她自是不会同意这场婚事,可苦于没有证据,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实在是让人难受,于是她决定等禹柏如回来后问个清楚。
可若是……若是与她的猜测一致,她打算怎么做?
新婚第一日就和离?
不,她确定她不想,可实在是说服不了自己接受这点。
她做事往往身随心动,可这回却莫名有些举棋不定,似乎若是触碰到了那个她不愿面对的真相,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午后,天色渐渐暗了,乌云压顶,不多时便又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细细的雨丝,后来越下越急,瞧着雨势还要比昨夜更大一些,雨点噼啪作响,像无数只小锤子敲在人心上。云诺坐在窗前,望着檐下那一片水帘,脸色越来越沉,院中花叶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满地,混着泥水,狼狈不堪。
云诺在房中静静地等着禹柏如回来,这一等,不知不觉就等到了日头西斜。一整日,她食不知味,连水都没喝几口,那枚红痕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头,拔不出来,沁出细细密密的疼。
陆影疏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见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小心翼翼地开口:“王妃,您别着急,王爷兴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我没着急。”云诺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却冷得像深冬的潭水。
陆影疏偷眼觑了觑云诺的脸色。那张脸上既无怒意,也无焦躁,却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阴翳。无形的压迫感自云诺周身散开,沉沉地压在空气里,教人不敢逼视。这种威压,她从前只在禹柏如身上领教过,如今小姐成了王妃,竟与主子如出一辙。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夜色吞没,禹柏如依旧杳无音讯。陆影疏本还撑着,虽然知道他是去做什么,可等了这许久,此刻也不免焦灼起来。
“他到底去了哪里?”云诺终于转过头,眸光沉沉地落在陆影疏身上,“都到现在这个时辰了,你还不肯说吗?”
陆影疏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也不再隐瞒,忙回答道:“王爷……是去寻并蒂莲了。”
“并蒂莲?”云诺眉心微动。
陆影疏解释道:“京城有个传说,新婚第二日,丈夫若是能独自寻到一支并蒂莲带回家交给妻子,二人便能恩爱白头,永世不分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王爷今日出去得早,也没让人跟着,说是不出半日就会回来的,也不知为何耽误了这么久……”
云诺沉默了片刻,别过脸去,淡淡道:“并蒂莲百年难遇,不过是民间传说罢了,他还真信这谈笑之语。”
陆影疏低下头,没再出声。
“他去哪里寻了?”云诺又问。
“属下不知……”
眼见云诺的脸色又沉了几分,陆影疏连忙道:“要不……我去叫雾影和南萧,让他们出去找找?”
云诺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侧过脸,望向窗外那一片茫茫雨幕。
陆影疏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反对,便悄悄退了出去。不多时,雾影和南萧策马出了府门,消失在雨中。
云诺又在屋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终是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推开房门,大步朝外走去。
“王妃!”陆影疏惊了一跳,连忙取了伞追上去,“您去哪儿?外头下着雨呢——”
云诺没有停步,穿过回廊,走过前院,径直走到了王府门口。
雨势正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她站在门檐下,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只直直地望着长街尽头。
陆影疏举着伞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撑在她头顶:“王妃,要不您先歇息,待会儿王爷回来了我叫您。”
“不必。”云诺身形未动,语气毋庸置疑。
街边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将那一方光亮照得迷蒙不清。云诺站在门檐下,裙摆早已湿透,发丝被风吹得微乱,可她自岿然不动。
陆影疏劝了几回,见她不为所动,便也不再开口,只陪她站着,心里暗暗祈祷主子快些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雨幕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乌黑的骏马破雨而出,马背上的人玄衣尽湿,雨水顺着衣褶往下淌,怀中紧紧护着一只木匣,那匣子被他裹在衣襟里,竟未沾上多少雨水。
禹柏如在府门前翻身下马,一眼便看见了门檐下那道身影。
“诺诺!”他大步迎上去,在见到云诺那刻起,那抹笑意已浮上唇角,“你怎么在这里等我?”
云诺没有应声,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禹柏如,见他衣衫完好,除了被雨水打湿外并无异样,瞧那模样应是没什么大碍,便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诺诺?”禹柏如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她却走得飞快,连衣角都没让他碰到。
陆影疏愣在原地,不明白怎么王妃好不容易等到王爷回来,一句话不说又走了。禹柏如朝她使了个眼色,她连忙举着伞追了上去。
“王妃!您慢点——地上滑——”
……
禹柏如进屋时,云诺已换了身干爽的衣裳,背对着门侧躺在榻上,听见脚步声,她一动不动。
禹柏如方才已从陆影疏那里听说了云诺今日的异样。想来是等他等得太久,气着了。也是,新婚第二日丈夫便整日不见踪影,换作谁都得恼。
“诺诺?”他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夫人。”他又唤了一声。
榻上的人连姿势都没变。
禹柏如朝床边走了两步,放轻了声音:“今日是我回来晚了,劳夫人久等,夫人想怎么罚我,都听你的。”
云诺听见他身上雨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扰得她心神不宁,她眉头微蹙,终于忍不住开口:“全身都湿了还不去换衣裳,又想染病不成?”
禹柏如怔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语气里添了几分笑意:“好,我这就去。”
身后的脚步声往净室方向去了,接着是沐浴的水声传来。
云诺微微松了口气,她实在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面对禹柏如,要说他对她的情意自然是不假,可那件事没弄明白她心里总归是不安的,今日他为了一个真假难辨的传说冒雨去寻并蒂莲,又这副模样回来,教她如何能问出口?
不多时,禹柏如换了身衣裳出来,行至榻边坐下。云诺感受到身后的床榻微微凹陷了下去,指尖在被褥下攥紧,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禹柏如察觉到她没睡,低笑一声,伸手握住她的肩,轻轻将她掰了过来。
云诺慌忙闭上眼,菱唇微抿,仰面躺在榻上,睫毛微微颤动着。
一丝轻笑从禹柏如喉间溢出,他俯身在她颊边落下一个轻吻,笑问道:“生气了?”
云诺仍闭着眼无动于衷。
禹柏如叹了口气,委屈道:“今日进山后,没料到突发大雨,冲断了原先的路,把我困在了山里。我寻了许久才找到另一条出路,这才耽误到现在。”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刚才听影疏说她已经把并蒂莲的事告诉你了。还好结果没让你失望,那并蒂莲我真的找到了,已经让人养起来了,夫人要不要去看看?”
云诺缓缓睁开眼,坐起身来。眼前的禹柏如满含期待地望着她,笑意温柔,像是在外发现了什么宝藏要回来与他最亲密的爱人分享。
她忍住拥抱他的冲动,摇了摇头,轻声开口:“你在外面待了一天,是不是没吃东西?饿不饿?我让小厨房送些吃食来。”
禹柏如微微一怔,笑道:“好,听说你今日也没好好吃饭,不如陪我一起用些?”
云诺没有拒绝。
饭菜送上来,两人对坐无言。云诺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几番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禹柏如也不催她,只时不时往她碗里夹一筷子菜,可直到吃完饭,云诺都还是没能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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