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是,听闻那晚要不是她……”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茶馆角落,一位白衣男子静坐品茗,耳中听着周遭百姓热议如沸,唇角微微弯起。他搁下茶盏,悄然起身,片刻便消失在人海之中。
……
皇宫,御书房里,禹修远将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撂,愁眉苦脸地看向榻边闲坐的禹柏如:“小皇叔!这些善后的事也太多了,我都快烦死了。你老实跟我说,你和三叔是不是因为不想管这些琐事,才把这皇位扔给我的?”
禹柏如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陛下慎言,您已是天下之主,说话能不能正经点?”
“好好好,朕知道了。”禹修远叹了口气,往龙椅上一靠,嘀咕道,“不过话说回来,朕已经封赏了云大小姐,就连玄甲军也得了不少好处,你和三叔当真不要赏赐?立了这么大的功,若什么都不给,外头的人还以为是朕小气呢。”
禹柏如沉吟片刻,似是在认真思量,随即微微颔首:“陛下说得有理。这样说起来,臣还真有一道赏赐要讨。”
禹修远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小皇叔想要什么?只管说!”
“赐婚。”禹柏如淡然一笑。
禹修远只愣了一瞬,旋即反应了过来,连连点头:“准了准了!朕怎么忘了这桩要紧事。”他笑着笑着,又收敛了神色,斟酌着道,“不过小皇叔……还有一事。这云侍郎入狱的事,你是知道的,他毕竟是云小姐的父亲,朕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不如……你去问问云小姐的意思?她如今是安澜郡主,又是你的……准王妃,她的态度,朕总得顾及。”
……
云诺的意思很快便通过禹柏如传了回来,只有一句话。
“请陛下秉公处理。”
这意思是不打算为云司齐求情了。
其实云诺心中也知晓,禹修远刚刚登基,根基还不稳,若是为了她独独赦免了云司齐一人,难免会惹人口舌,能托禹柏如给她带话问她的意思,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说实话,她刚知晓这叛乱之事父亲参与其中时,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何滋味,既不心痛,也不畅快,如同含了一枚未熟的青梅,满口酸涩,辗转难眠。
思来想去,最后她还是决定去狱中见云司齐一面。
大牢里阴暗潮湿,只有壁上一盏油灯,火苗被从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灭。
云司齐靠在墙角,官袍已被换下,只穿着一身脏污的囚服,发髻散乱,面容憔悴,已然是不见当初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听见牢门锁链的响动,他缓缓抬头,待看清来人时,灰败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诺儿?”他挣扎着站起身,扑到栅栏前,“你怎么会在这里?为父找了你许久,见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随即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惊惶道:“你怎么会到此处?你、你还好吧?是不是为父连累了你?”
云诺站在栅栏外,静静看着他,没有上前。
半晌,她淡淡开口:“父亲这会儿倒想起会不会连累女儿了?当初替大皇子办那谋逆之事时,可曾想过祖母?可曾想过您的儿女?”
云司齐身子一僵,他颤抖着开口:“是……是我的错……是我不对……”他在狱中,不知外头的消息,但见云诺身着华服,不像是获罪的模样,心头微微一松,悄悄吐了口气,面上露出一抹庆幸的笑意,“陛下没迁怒你们就好……”
云诺仍漠然地望着云司齐,她不知她这位父亲何时是真心,何时是假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似乎是发自肺腑,却又让人不敢轻信。
云司齐的笑慢慢僵在脸上,他看懂了女儿眼中的疏离,讪讪地收回手,声音也低了下去:“这段时日……你去了哪里?”
云诺没有回答。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开口:“父亲,王家倒了。王新月的死讯,您也不用再费心藏着掖着了。”
云司齐瞳孔微缩,僵硬地抬起头:“你……你如何知晓?”
“您费尽心思搭上的那条大船,已经沉了。”云诺自顾自地说着,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您这些年苦心追逐的富贵、权势、前程,一夜间尽数化为乌有。您做了这许多事,负了母亲,辱没了自己寒窗十载的苦读,到头来落得这般田地,值得吗?”
云司齐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响。
云诺的话此刻像一把出鞘的剑,每一句都精准地钉在他的痛处,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阴暗与不堪。
不是这样的,他不想这样的……
“诺儿……我……”他想替自己辩解,想替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找到一个适当的理由,一个能说服云诺,更能说服他自己的理由,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云诺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您知道母亲其实是中毒而死的吗?”
云司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说什么?!”
“王新月当年为了能顺利无阻地嫁给您,在母亲还怀着我的时候,便在她的枕中放了能致人气血枯竭而死的毒花……”云诺无视了他的惊骇,不疾不徐地将当年旧事一一道出。末了,她定定盯着他的眼睛,问道,“父亲,这件事,您到底知不知道?”
云司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晚秋……她是……”
见云司齐一直不回答,云诺心中陡然涌上一阵深深的厌倦。她没那么好心特意来告诉云司齐真相,她不过是想知道——母亲的死,他究竟有没有合谋。即便此刻他面上惊骇如斯,可谁又能担保,他不是在做戏呢?
“不管您知道不知道,”云诺打断他,转身离去,“如今,我已经替母亲报了仇了。”
牢门在她身后沉沉阖上。
云司齐瘫坐在地,双手抱头,喉间溢出野兽般的呜咽。牢中只余那盏油灯哔剥作响,火苗忽明忽暗,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一座正在坍塌的废墟。
当夜,云诺便接到了狱中传出的消息——
云司齐畏罪自缢,死在了牢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云司齐死后, 圣上特许将尸身发还云府安葬,念其曾为朝廷命官,虽戴罪自戕, 仍许以薄棺敛葬,不必草草了事。
云诺以安澜郡主的身份全权办理后事, 起初她还想着祖母年事已高, 担忧她会受不住这个打击,岂料祖母得知云司齐自缢在牢中后,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早就预料到这般结局。
云老夫人虽久居深宅, 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云司齐犯下如此重罪, 圣上只追究了他一人的过错, 未牵连云府满门, 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况且不仅无过,云诺还受了封赏, 可以说圣上没迁怒于云府,全然是她这个孙女的功劳。
她自是知晓, 她这个孙女并非池中之物, 终是要成大事的,这让她不免想到虞晚秋, 同样是蕙质兰心的璧人,只可惜她儿子不懂得珍惜。若是虞晚秋尚在,云司齐或许都不会走到今日这般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切命运早在当初他选择背叛发妻时,就做好了选择。一步错,步步错, 终究是回不了头了。
灵堂设得很简单。一口薄棺,几副挽联,寥寥几个前来吊唁的故交,云司齐一生汲汲于功名权力,到头来灵前冷落,连个像样的祭文都没有。
棺椁下葬那日,云姝没有来送葬。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日,谁也不见,自从得知王新月死讯的那一刻起,她便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的傀儡,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云诺遣人送去的饭食,皆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她也懒得惯着,只教人将饭食搁在门外。她心知肚明,以云姝的脾性,断没有活活饿死自己的那份血性。
那个曾经骄纵跋扈、不可一世的云府二小姐,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靠山、家世、前程,所有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统统化为乌有。云姝哭了好几日,哭得眼睛红肿,声音嘶哑,直到再也流不出泪来。
云老夫人虽不喜王新月,但云姝到底是云司齐的血脉,留在府中一日,便供她一日吃穿,自是不会苛待她的。可云姝自己,或许是觉得亲人尽失,再无牵挂,竟是自请入皇家寺院感业寺带发修行,霜儿忠于旧主,便也跟着一同去了。
赐婚圣旨是在一个月后下来的,禹修远做主,赐婚的同时免除了云诺的守孝之礼,让她不必为亡父守孝三年。跟着圣旨一同送来的,是禹修远给她准备的又一批丰厚大礼,说是给安澜郡主大婚添喜。瞧着院中那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晚晴阁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半天合不拢嘴。
桑枝一边帮着收拾,一边叹道:“这么多,陛下怕不是把国库都搬空了吧……”她思索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哎……先前陛下不是还向先帝求娶我们家小姐来着……这回怎么会想到给小姐和暠王殿下赐婚?要我说,我要是他,既然坐上了这皇位,就趁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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