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阁内,几人正在讨论着此事。说是讨论,其实是桑枝一人在滔滔不绝,其余三人只静静听着。


    “小姐,你都不知道外头传成什么样了,说是小姐貌若天仙,见过小姐的男子皆会念念不忘,有些人还慕名来到云府门前,盼望着能有机会一睹小姐芳容呢。”桑枝说得起劲,又盯着云诺的脸看了一会儿,嬉笑道,“不过我倒是觉得,他们这话没说错,我们小姐可不就是如天仙一般么。”


    “贫嘴。”云诺嗔了一句,目光落在桑枝那张无忧无虑的脸上,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原本沉郁的心情都好了几分。


    桑枝兴冲冲地坐到云诺身旁,悄声问道:“小姐,你偷偷告诉奴婢,这二位皇子还有姜公子,你会选谁啊?奴婢实在是太好奇了,姜公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二位皇子嘛奴婢没见过,不知他们比起姜公子如何?小姐快同我说说。”


    苏情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桑枝的脑袋,嗔怪道:“你就别在这烦着小姐了,小姐自有安排,你也是胆儿肥了,敢在这议论皇子的相貌。”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嘛……”


    “随我去看看小厨房那盅鸡汤炖的怎么样了,待会儿端过来给小姐补身子。”


    桑枝嘟嘟囔囔地被苏情拎走了。


    云诺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她侧首问身旁的陆影疏:“那件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陆影疏低声道:“差不多了,他们动作很利索,估摸着就在这几日,小姐安心等着便是。”


    “嗯。但愿还来得及。”


    ……


    京城繁华深处,有一处不显山露水的三层高楼,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琅嬛阁”三个金字,笔力遒劲,据传是前朝书法大家的手笔。


    琅嬛阁乃是京城最大的拍卖行,专收天下奇珍异宝。从东海鲛人泪珠到西域夜光璧,从南疆蛊毒解药到北地千年灵芝,只有人想不到的,没有它寻不来的。达官贵人、往来富商,无人不知琅嬛阁的名头,也无人不以能在其中竞得一物为荣。


    这几日,一则消息悄然传开,琅嬛阁得了一件举世罕见的宝物。据说此物可令人永葆头脑清明,不受任何外物迷惑心智。若置于府中,一定范围内的人皆可神智清醒,若有神思混沌之人靠近,其身上所中一切迷魂之术皆会瞬间失效。


    这消息实在太过诡谲,换作别处,少不得要惹人质疑。可琅嬛阁金字招牌摆在那里,二十年来从未有过虚言,故而无人怀疑其真伪。一时间,京中沸沸扬扬,人人都在议论这件奇宝,到了拍卖这日,阁中楼上楼下挤得水泄不通,皆是慕名而来、志在必得之人。


    二楼雅间,帘幕低垂。


    云诺与陆影疏各戴了一方薄纱遮面,并肩坐在窗边,透过帘缝打量着楼下攒动的人头。烛火将满堂映得亮如白昼,那些锦袍玉带的贵人三三两两落座,或低声交谈,或举盏品茶,面上皆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


    陆影疏凑到云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可找到了?”


    云诺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他一定在场。再等等。”


    不多时,台上一声锣响,拍卖正式开始。


    前面几件虽也是难得的珍品,但在座众人显然心不在焉,轮番上了一双和田白玉镯,一柄据传为前朝名将佩带的古剑,一套嵌七宝的琉璃酒器,皆是叫价三两轮便被人拍走,波澜不惊。


    直到唱衣师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接下来,便是今夜压轴之宝——”


    满堂骤静。


    两名侍者小心翼翼抬上一方檀木托盘,其上罩着明黄锦缎。台中人伸手揭开,露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匣子,匣中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全场哗然。


    那石头通体莹润,乍看之下毫不起眼,可细看时,却见其表面隐隐流动着幽蓝的光泽,似有若无,像是将夜空中的星辰凝于其中。光晕在石身内里缓缓流转,明明灭灭,仿佛有生命一般。


    唱衣师朗声道:“诸位请看,此石名为‘清心石’,产自东海极深之处的矿脉,百年难得一遇。它别无他用,唯有一个好处——可破天下一切迷魂惑心之术,凡其光芒所及之处,任何迷药、蛊毒、摄魂之术,皆会瞬间失效。将此石置于府中,方圆十丈之内,百邪不侵,心智永固。”


    此言一出,满座骚动。


    有人高声问道:“说得这般神乎其神,可有凭证?我这刚好有一包蒙汗药,你们敢不敢一试?”


    唱衣师微微一笑,似是早料到有此一问。他拍了拍手,一名侍者上前接过那人手中的药包,回到台前,在众人的见证下亲口服下蒙汗药,药效很快发作,那名侍者逐渐眼神涣散,脚步虚浮,须得人搀扶着,才不至于倒下。


    “诸位请看。”台上人打开水晶匣盖,将那清心石取出,托在掌中,缓步走近那名侍者。


    说来也怪,石头才靠近那侍者三尺之内,方才还东倒西歪的人竟猛地打了个激灵,眼神倏然清明,直起身来,说话已与常人无异。


    满堂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唱衣师将清心石小心放回匣中,又命人取来一只透明琉璃瓶。瓶中封着一朵花,花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花心处一点莹蓝,幽幽发光,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此花名为‘照夜镜’,来自南疆深山。它的花香能迷惑人心,但凡闻到之人,皆会神思恍惚,任人摆布。”唱衣师打开盖子,以扇轻扇,台下前排的几人眼神渐渐迷离起来。


    唱衣师迅速盖好瓶盖,又将清心石取出,在那些人面前一晃,不过眨眼的工夫,几人如梦初醒,面面相觑,一脸惊骇。


    “诸位可看明白了?”唱衣师含笑收好石头,“这清心石,正是照夜镜的克星。”


    自那朵花被取出之时,云诺的目光便不再看台上,而是紧紧锁住楼下人群。她的视线在那些或惊叹或贪婪的面孔间飞速掠过,这么一看,果然被她捕捉到一处不同寻常。


    一个坐在角落、蓄着浓密络腮胡的男人,在看见那朵“照夜镜”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却忘了饮,他死死扣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角落的那个男人, 虽然做了伪装,但云诺一眼就认出那是溪年无疑。


    今天这场戏的主角已经到了。


    唱衣师将清心石重新收入匣中,朗声道:“此宝石起拍价——黄金一万两。”


    满堂再次哗然。一万两黄金, 抵得上京城中等人家几辈子的吃穿用度。可今日能来到这琅嬛阁的人非富即贵,这价格非但无人退却, 反倒令竞价愈发激烈。


    “一万一千两!”


    “一万三千两!”


    “一万八千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 一浪高过一浪,气氛热烈得像要将屋顶掀翻。云诺不为所动, 目光只死死锁在溪年身上,不敢有片刻游移。


    果然, 当价格被抬到两万五千两时,溪年终于举了牌。


    “三万两!”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显然也做了伪装。但那双眼睛, 云诺不会认错。


    最终, 经过数轮激烈角逐,溪年以五万两黄金的天价, 将清心石收入囊中。他起身时脚步从容,看不出丝毫破绽, 在场众人只当他是哪个远道而来的异邦豪商, 谁也没往别处想。


    散场时,人群如潮水般涌出琅嬛阁, 溪年无声无息地混在其中,转瞬便要淹没在人海里。若不是云诺早已注意到他,此时怕是已经丢失了他的踪迹。


    云诺对陆影疏低声吩咐:“你先回府。”


    陆影疏一怔:“小姐——”


    “我一个人更方便。”云诺打断她, 语气不容置疑,“放心,我自有分寸。”


    陆影疏咬了咬唇, 终究还是点了头,转身没入人群中。


    云诺将面纱拢得更紧些,远远跟在溪年身后。


    溪年出了琅嬛阁,在街角七拐八拐,连着绕了好几条巷子,不时回头张望,警惕心极强。云诺几次险些跟丢,好在她轻功卓绝,又借着夜色掩护,一个人更好藏匿,始终不曾被发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溪年的脚步终于快了起来,方向也渐渐明朗。


    云诺心头微跳。


    前方不远处,巍峨宫墙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溪年在宫墙外的阴影处停了片刻,左右张望了一番,随即纵身一跃,双手攀住墙头,利落地翻了过去。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头一回。


    云诺跟到此处,亲眼见溪年翻墙入了宫墙。她心中早有猜测,料想他背后之人身份不凡,却未料到竟是在这宫闱之中。


    她咬咬牙,当即下了决心,既已到这一步,便跟进去看看,他到底是在替谁做事。以她的身手,要避开宫中守卫并不难,且她先前在宫中住了那段时日,早已将内部路线摸得一清二楚。


    事不宜迟,云诺当即准备翻越宫墙,然而身形刚动,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骤然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云诺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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