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枝闻言也放心了不少,还隐隐为云诺受贵妃喜爱而高兴。


    陆影疏思忖片刻,犹豫开口:“不然我陪小姐去吧,宫里总需要人照应。”


    陆影疏从“幽冥隐”出来后,虽跟在禹柏如身边,却从未接触过宫中事,因此对宫里也不甚了解,她不知背后要杀云诺的人是否已经收手,更不确定一旦云诺踏入宫门,南萧还能不能继续暗中保护云诺,一时有些犹疑不定。


    苏情笑道:“奴婢知道陆姑娘担心小姐,只是宫禁森严,出入皆有定规,陆姑娘要是去了,只怕刚到宫门便要被拦下的。”


    云诺也安抚她:“影疏,你就在这等我,我不会有事。”


    因宫里的人来得急,云诺只简单让桑枝为自己稍整仪容,外罩了一件雪白翻领狐裘披风,确认穿着并无不敬之处,随后便在三人的目送中离开。


    来到云府门口,就见一辆规制严整的宫制翟车停在门前,四角悬着的明黄绦子流苏在风中轻摇,旁边站着一位穿着沉香色绸缎衣裙的嬷嬷,身后两名青衣宫女垂手侍立,见云诺出门,嬷嬷笑迎了上来。


    云诺浅笑上前,冲对方微微欠身,温声道:“劳嬷嬷久等。”


    嬷嬷忙虚扶一把,笑容和蔼:“云大小姐多礼了。宓贵妃娘娘久闻小姐才名,心中惦念,特命奴婢前来相请,入宫叙话。今日事出仓促,若有扰了小姐清静,还望勿怪。”


    云诺唇边笑意不减:“嬷嬷言重了,能得贵妃娘娘记挂,已是臣女的荣幸,能有此机会入宫陪伴娘娘,实是求之不得的福分。”


    嬷嬷听了云诺这话笑意更甚,她在宫中服侍这么多年,见惯了世家贵女或骄纵、或怯懦、或故作乖巧的种种情态,似云诺这般举止从容、言谈清朗,恭敬中不失气度的,反倒少见。


    云诺:“不知嬷嬷怎么称呼?”


    “奴婢姓肖,单名一个宁字。”


    肖嬷嬷侧身引云诺走向马车,轻声解释:“贵妃娘娘向来不喜铺张,出行仪制皆从简,车驾简朴,还望云小姐勿嫌怠慢。”


    云诺也曾听苏情闲聊起一些宫中的事情,贵妃出行按规制往往至少随侍八名宫女,也难怪肖嬷嬷还要特地解释,应是怕她误会。


    不过云诺倒是不在意这些,她轻声道了一句“不妨事”,便就着宫女早就摆好的阶梯上了马车,打起车帘,车内融融暖意伴着清雅的百合香扑面而来,鹅绒锦垫旁,还放着一只填漆食盒。


    真是准备周到,不喜奢华,但细微之处却毫不敷衍,云诺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宓贵妃也心生探究,马车平稳地驶离云府,向皇宫行去。


    北巷离皇城有些距离,马车行驶了许久,终于在宫门前稳稳停住。


    肖嬷嬷先一步下车,转身朝云诺伸出手来:“云小姐仔细脚下。”云诺没有推辞,顺势下车,抬眸时,巍峨的宫墙已近在眼前。


    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日光下流转着沉静的光泽,长长的青石御道笔直延伸,昨夜的积雪已被洒扫干净,偶有穿着各色宫装的宫女低首敛目,步履轻悄地走过。


    肖嬷嬷在前头引路,云诺落后半步跟着,她们沿着宫墙下的回廊往西走,廊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园子,行至一处岔路口,正要转向长乐宫方向,拐角处忽然转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是位年长的嬷嬷,穿着深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她径直拦在肖嬷嬷面前,目光却已越过她,落在云诺身上。


    “肖嬷嬷,”来人开口,声音平直无波,“这位便是云小姐吧?太后娘娘听闻云小姐今日进宫,特命老身前来,请云小姐往永寿宫一叙。”


    肖嬷嬷脚步微顿,脸上笑容不变,身子却不易察觉地侧了侧,隐隐将云诺挡在身后些许:“杨嬷嬷安好,只是云小姐今日是应宓贵妃娘娘之召入宫,此刻正要去长乐宫回话,太后娘娘慈谕,奴婢不敢不从,只是是否能容奴婢先送云小姐至贵妃娘娘处,再……”


    “太后娘娘的吩咐,是此刻便要见人。”杨嬷嬷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硬冷,“肖嬷嬷是觉着,贵妃娘娘的话比太后娘娘的金口玉言更要紧?”她眼眸微抬,扫了肖嬷嬷一眼,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气氛陡然凝住,肖嬷嬷脸上的笑有些僵硬,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敢再硬顶。


    云诺见状,心下了然,她上前半步,朝杨嬷嬷轻轻一福,声音清晰婉转:“臣女云诺,谨遵太后娘娘懿旨,烦请杨嬷嬷带路。”说罢,又转向肖嬷嬷,语气温和,“有劳嬷嬷先回禀贵妃娘娘,云诺拜见过太后娘娘,即刻便去长乐宫请安,望娘娘勿怪。”


    杨嬷嬷紧绷的嘴角松了一瞬,似是对云诺的回应十分满意,她背脊挺得更直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气势愈发逼人。


    肖嬷嬷脸色微变,终究无可奈何,她飞快地瞥了云诺一眼,趁着杨嬷嬷转身引路的刹那,极轻极快地在云诺耳边留下一句:“云小姐自个儿小心,务必谨言慎行。”言罢,便带着两名噤若寒蝉的小宫女,匆匆退向了另一条路。


    云诺收回目光,安静地跟上杨嬷嬷,一行人转了个弯,走向与长乐宫截然相反的方向。


    永寿宫位于皇宫西侧,规制宏大,气象森严,还未进门,云诺便觉一股沉郁庄重之气扑面而来,正殿巍峨,汉白玉的栏杆雕着简单的云纹,干净利落,毫无冗余装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一种陈年殿宇特有的、略带阴凉的气息。


    杨嬷嬷带着云诺进殿,云诺抬眸望去,只见殿上主位端坐着两人。居左那位身着正红宫装,仪态雍容,云诺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此前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皇后王芷月,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鹤发女子,她面容清矍,眉骨微高,一双凤目深不见底,想必就是太后了。


    云诺复又低下头,行至殿中,行了个标准的跪拜礼。


    “臣女云诺,叩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恭请二位娘娘圣安。”她声音温静,在空旷殿宇中清晰落下,“愿太后娘娘凤体康和,福寿绵长;愿皇后娘娘玉体安康,千岁祥瑞。”语毕静伏,礼数周全地让人抓不出一丝错处。


    “平身。”太后淡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抬起头,让哀家看看。”


    云诺起身,缓慢抬头,眼睫半垂着,目光虚落在前方三步之遥的地面。


    “皇后说得没错,瞧着是个沉稳知礼的,”太后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来人,赐座。”


    云诺敛衽谢恩,在一旁的紫檀椅子上坐下。


    “哀家早就听闻云小姐贤名在外,才回来不久便以医术誉满盛京,皇后也在哀家耳边念叨了多日,今日总算是见到了。”


    太后闲适地说着,只字不提方才拦人之举,神态自然地仿佛今日就是她派人请云诺进宫叙话一样。


    云诺拿不准太后的目的,面上依旧恭谨柔顺,微微垂首道:“太后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当初那件事若是换任何一个大夫去看也同样能发现端倪,臣女的医术属实算不上什么。”


    “既然皇帝都亲自赐字了,你自然是有些真本事的,不必过谦。”太后话锋一转,问道,“听说你今日进宫是受宓贵妃之邀?”


    “是,贵妃娘娘素日清静,许是欲召臣女叙话解闷。得蒙娘娘眷顾,臣女感怀于心。”


    云诺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太后与皇后目光交汇一瞬,二人皆未言语。


    须臾,王芷月笑道:“好孩子,不必这般拘着,新月既视你如己出,你便也是本宫亲近的小辈,若你不嫌弃,私下里唤我一声‘姨母’便是。”


    云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她眸光盈盈,声音都带着些欢喜:“谢皇后娘娘……姨母关心。”


    紧接着,王芷月轻叹一声,道:“你母亲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关心则乱,听闻她这些日子在府中郁郁寡欢,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心里总是不踏实,诺儿向来懂事,若得了空……也多劝劝你父亲,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位和,都一把年纪了,莫要再怄气了。”


    云诺眉心一跳,面上霎时间流露出愧色,她低下头,委屈道:“不瞒姨母……诺儿劝过父亲,只是父亲态度坚决,诺儿若再多言,只怕更添隔阂,反而害了母亲。”


    说着她抬手抹上了眼泪,“是诺儿无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台上的太后与皇后神情皆是一怔, 太后眼眸微眯,打量了一下殿中低着头的云诺,少女感情真挚, 不似作假,她想说什么却似梗在喉间, 嘴唇微动, 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王芷月也悄悄观察了一下太后的神色,见她并无异样, 便冲云诺笑道:“本宫知道诺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只要你没记恨你母亲就好,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你们在府中相处融洽, 本宫与太后在宫里便也安心了。”


    云诺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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