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府中一下人的居所罢了,她身体不好,夫人怕过了病气,特许她单独居住。”


    这哪是恩赐,分明是等死。


    云诺迅速查看起塌上人的情况,还好,还有救,她无暇多想,立刻回晚晴阁取出自己带回来的针具,顺手还带了一盏油灯,好在晚晴阁离这不远,她赶路时甚至用了点轻功。


    回到小屋,云诺点上油灯,开始为其施针。


    劳宫、十二井穴、太冲……


    蓦地,一声惊颤的女声响起。


    “你在干什么!”


    这突兀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云诺心中一惊,施针的手却未颤动半分,她稳稳扎下手上的银针,缓缓站起,回头望去。


    只见桑枝站在不远处,脸上全是惊愕。


    此时太阳已完全下山,云诺将油灯举至身前。


    桑枝这才看清了云诺的脸,如墨黑暗里,云诺定定地看向她,并未言语,油灯昏黄的光晕染在她一侧脸上,为她俏丽的面容添上了些许鬼魅。


    桑枝嘴唇发白,声音颤抖:“大、大小姐,您怎么在这。”


    云诺上下打量了一下桑枝,注意到她手中拿着一个罐子,其中散发出的味道与屋子中的药味大差不离,刚才云诺施针时,也注意到榻上老妪看起来卧床已久,身上却干净整洁,并无褥疮,应是有人日日照料,眼下看来这个人应是桑枝无疑。


    思及此,云诺问道:“她是你什么人?”


    未曾想桑枝顿时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我……”


    见状,云诺也不追问,只说:“你知道她快死了吗?”


    桑枝猛然抬起头,瞳孔震颤,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怎么会……大夫明明已经来看过了,也吃了药……”说着举起手中药罐,似是要证明什么,声音却小了下去,她很清楚吃了这么些天药,榻上人的状态却一日不如一日,只是她不愿相信罢了。


    云诺仔细收好针灸的用具,淡淡道:“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厥则暴死。气复反则生,不反则死。”


    “榻上人牙关紧闭,两手握固,面白唇暗,静卧不烦,四肢不温,痰涎壅盛,舌淡苔白腻,脉沉滑缓,显然是中脏腑的阴闭之症。”


    说着她目光扫过桑枝手中的药罐,继续道:“而你这药罐中,含有黄芩、栀子、<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胆草这等苦寒泻下之药,最伤中焦阳气,上闭未开,下元先溃,时间一长,病必深痼。”


    看着桑枝脸色愈发惨白,云诺唇角微勾,微微俯身,轻声道:“我能救她,但——你,需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桑枝看向云诺,讶异于她竟还未查看药罐就能知晓其中用了何种药材,这位凭空出现的云府嫡女,到底有何本事?她此刻心乱如麻,此前好不容易求得夫人找来大夫治病,本以为充满希望,如今云诺的话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


    “没想好?”云诺见她犹疑不定,也不催促,直起身不以为意道,“无妨,想好了随时来找我,只是她——可等不了太久。”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在她即将踏出屋门那一刻,桑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


    “求大小姐救我娘性命!”


    作者有话说:


    《素问·调经论》:“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厥则暴死。气复反(返)则生,不反则死。”


    第4章


    针灸过后,云诺又给桑枝写好药方,交待了些注意事项,等她回到晚晴阁时,已接近亥时。


    关于桑枝母亲的身体状况,云诺并没有夸大,情况甚至比她想的更严重,若换做寻常大夫,怕是已回天无力。


    可云诺不一样,她从小被师父带在身边,四处行医,见过的疑难杂症不胜枚数,又得师父真传,她说能救,就一定能救。


    接下来几天,云诺白日去汀兰苑跟辛嬷嬷学习礼仪,下学后便去小屋施针,以为桑枝母亲开窍启闭,泻热息风,桑枝母亲的状况也日渐好了起来,云诺也从桑枝那知晓,原来桑枝母亲年方四十五,因常年缠绵病榻,才致使今日看着如老妪般模样。


    桑枝这几日都在云诺身边帮忙,云诺的努力和母亲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她看云诺的眼神愈发崇拜和感激。


    终于在半个月后,桑枝母亲悠悠转醒,桑枝喜极而泣,忙将云诺叫了过来。


    桑枝母亲睁眼看到云诺,灰暗的眸子闪了闪,挣扎着起身:“是夫人吗……夫人回来了……”


    桑枝忙上前将母亲扶起,低声道:“母亲,这是大小姐云诺,是她治好了你的病。”


    桑枝母亲一愣,复又仔细打量云诺的样貌,突然热泪盈眶,她几度哽咽:“苏情见过大小姐,恕奴婢冒昧问一句,小姐的生身母亲可是虞晚秋?”


    云诺点头称是,见苏情的模样,她试探问:“你认识我母亲?”


    苏情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她忙回答道:“奴婢之前是虞夫人的贴身婢女,夫人……夫人是不是回来了。”


    母亲昔日的婢女还如此惦念她,这让云诺心里生出一缕酸楚,她摇摇头,强忍着泪意轻声开口:“她已经过世了。”


    苏情如遭雷击,她喃喃道:“怎么会……她当初说会活着回来的……大小姐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云诺神色一凛,她猛地抓住苏情的手,声音中带了一份急切:“苏姨,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云诺一瞬不瞬地盯着苏情,期盼能从她口中得到关于母亲中毒的线索。


    苏情流下两行清泪,她看向云诺,目光似乎越过云诺看到了当年的虞晚秋,她缓缓开口,声音幽咽又沉郁。


    “十六年前,虞夫人和老爷是全京城艳羡的神仙眷侣,他们郎才女貌,夫妻和顺,夫人怀上小姐时,阖府上下喜气洋洋,府内众人无一不期盼这个孩子的到来。”


    “那时,老爷对夫人更是体贴入微,宠爱有加,夫人那段日子的幸福都写在脸上,我们都看在眼里,直到那天……”


    “夫人怀胎八月之时,收到了太傅府特意下给她的帖子,邀请她参加太傅的寿宴,当时老爷才高中状元不久,初入<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虽只是个八品监察御史,但能受到太傅的青睐,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是以夫人为了老爷的仕途顺达,不顾劝阻还是挺着大肚子坚持赴宴。”


    说到这,苏情神色更加悲恸。


    “当时王新月还是太傅府的嫡三小姐,奴婢听夫人说,那天宴席上,王新月热情地招待了夫人,可四下无人时,她却跟夫人说……”


    “说她怀上了老爷的孩子!并且说老爷承诺要娶她入府!”


    “夫人与老爷夫妻多年,老爷一直对夫人很好,起初听到这番话夫人自然是不信的,毕竟当时老爷作为新科状元,炙手可热,模样又生的俊俏,确实有不少官家小姐对老爷芳心暗许,夫人都没放在心上。”


    “可当她回府向老爷提起这件事时,老爷居然承认了,他甚至向夫人提出让王新月以平妻身份入府!”


    云诺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她强压着愤怒,一字一句开口:“然后呢?”


    “夫人急火攻心,动了胎气,她怀胎才八个月啊,却已有要生产的势头,此时夫人突然发现自己身体有异,可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夫人说自己中毒了,却不知道是什么毒,让我千万别声张,也不许我叫平日给她看病的府医,说她信不过这府上的每一个人,除了我,我只好到外头请了接生婆,夫人这才平安将大小姐生下来。”


    苏情紧闭双眼,微微蹙眉,似是不愿回忆起那时的画面。


    “大小姐当时看起来可怕极了,全身泛青,把接生婆都吓了一跳,她说从未见过小儿如此情况,夫人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对此事守口如瓶。”


    “之后,夫人便要带着小姐去找她的一个故人,她说那人医术高超,一定能治好她和小姐,哪知道她这一走竟再也没回来,我以为夫人是不想再回到云府这个伤心地,没想到她已经……”


    苏情双手掩面,痛哭出声:“都怪我……怪我!日日侍奉在夫人左右,竟对她何时中的毒,中的什么毒一无所知!”


    桑枝在一旁心疼地轻抚苏情的背,当年她才三岁,对这些事自是不知的,她只知道她母亲对先夫人的情谊深厚,苏情从前就常在她面前夸赞先夫人妍姿艳质,为人又古道热肠,是她们娘俩的恩人。


    桑枝虽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但见苏情每每提起先夫人时那敬若神明的模样,心中对这位毫无记忆的先夫人也生出一丝敬仰。


    云诺低着头,并未言语,额边碎发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真切她的表情,半晌,她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字字清晰,声音中透着坚定:“苏姨,这不怪你,你不必自责,害死我母亲的凶手,我一定会把他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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