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受宠若惊地站起身,慌里慌张行了礼,一张口便止不住哭腔,涕泪聚下:“回殿下,小人没有难处,小人只是……只是看到主子一进屋就昏了过去,心里害怕。”


    “本王向你保证,你家主子死不了。”嬴昙安慰地拍了拍寒枝的肩,叫他抓紧去垫垫肚子,又把安抚薛缨的那套搬出来,等会儿大夫出来,少不得他们在旁服侍。


    这招果然百试百灵,寒枝为了不耽误服侍主子,匆匆跟着庄子上的人下去领饭。


    嬴昙脑子里还在琢磨寒枝说的,陆瓒一进屋便昏了过去,说明前面一直在二妹妹面前硬撑,为着不让她害怕,一直做出伤势不重的假象。


    嬴昙一直不觉得陆瓒是二妹妹的良配,但今晚,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能拿出手与陆瓒竞争的。


    他仰头望着房梁,长长呼出一口气。不得不承认,陆瓒很能忍。就冲这份狠,嬴昙也佩服他。


    探报的人来回话了。检查过蒙面人尸体,衣着和兵刃没有破绽,余下活捉全都服毒自尽,没有留下线索,总共逃了两个。


    其中一具尸身上,有宫里惩戒禁军的时候容易留下的那种伤疤。


    禁军……


    再结合陆瓒告诉他的那个名字,嬴昙眼角微抽。


    总不可能是皇兄要对陆瓒下手,除他之外能渗透进禁军,并且敢对东陵陆氏嫡支下手的,只有太后。


    多半是太后得知了陆瓒在韶康所立之功,不希望他继续青云直上。


    当时蒙面之人也有杀招是冲着二妹妹去的,只怕得到的命令里,也要把二妹妹解决。这也说得通,太后不敢动他这个皇弟,但一个可能为陆瓒鸣冤的女子就不能放过了。


    枉长宁侯府对太后忠心耿耿这么多年,到头来,一点旧情都不念。


    嬴昙最不愿面对这些宫闱倾轧,可如今,杀手死士都冲到眼前了,他再也不能隔岸观火。


    正郁闷着,他眼尾一挑,看到薛缨换好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直奔陆瓒房中。


    “来人。”嬴昙下定决心,沉声吩咐心腹,“将在卫所养伤的柳家护卫给本王控制起来,不许他们同人接触。”


    薛缨进屋的时候,大夫已经处理完毕,又开好了内服外用的方子,退下了。


    屋内有浓重的香薰气,拔步床边的高几上放着熏球,薛缨能闻出沉香和甘松,都是安神的香料。


    但薛缨不觉得这些香料是为了安神。陆瓒本就失血,人一定极为困倦,哪里需要安神?自是为了掩盖血味。


    某人可真有闲心,照顾好自己便是了,还顾得上在她面前藏起血味。


    薛缨拧着秀眉,坐到陆瓒床沿。


    他躺在枕上,湿透的长发已妥帖地擦干,垂顺地披散在枕上,额角的碎发也被人拢到耳后,多半是寒枝的手笔。


    只是他面色依旧苍白如纸,薄唇因失血而泛青,这下真如精雕细琢的白玉像一般了。


    薛缨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轻微发热。


    她的手指顺着眉骨滑下,抚摸他温度不正常的脸颊,拇指指腹碰了碰他淡色的唇瓣。不知是不是失血缺水的缘故,他的唇微微起皮,有些干裂。


    这个人,便是见了血,也总不肯示弱于人,唯有在昏睡的时候,不设防的面上才隐约显露些许破碎之感。


    薛缨凝望着他的唇瓣,俯下身,极浅地吻了上去。


    相触的一刻,忍了整晚的眼泪瞬间决堤,所有的惊惧后怕都在吻上去的刹那无法再深藏于心。


    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肆意淌下,她长睫眨动,微微睁眼,对上了一双蒙着雾气的漆眸。


    他不知何时苏醒过来,或许一直醒着,此刻无声地接受了她难得主动的吻。


    薛缨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两颊迅速飞红。


    陆瓒唇角弯了弯,沙哑开口:“怎么不继续了?”


    薛缨目视门口的方向,不肯再看他,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把唇上的湿漉,硬梆梆地道:“我……我只是试试你还有没有气。”


    陆瓒唇角弧度更深,慢悠悠地又问:“那怎么不继续试了?”


    论起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实在无人能出陆瓒之右!薛缨耳根都红透了,顺着脖颈往下蔓延。


    她抬手作势要去拧他的嘴,陆瓒偏头一躲,牵动了才包扎好的伤处,疼得哎呦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来,对薛缨炸毛羞恼的模样乐不可支。


    “还笑!”薛缨没放过他短促的呼痛,伸手要去掀开棉被看看伤处。


    陆瓒却按住了她的手。


    他眸中笑意未散,黑沉中似有深意,低声问道:“缨缨,你现下是以什么身份照顾我?”


    薛缨闻言并未立即回答,目光钉在自己被拦住的手上,手指一点一点蜷起,攥皱了被衾。


    以什么身份呢……


    自然是亲人。


    什么样的亲人呢?


    光阴仿佛定住,灯烛摇曳,她却半晌都没有动作。


    良久,陆瓒突然极轻地闷哼了一声。


    薛缨抬眸看去,只见他面颊浮现薄红,乍一看像是恢复了些许气色,但并不可能这么快就好转。


    薛缨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算热,那更奇怪了。


    “你哪里不舒服?”薛缨不顾他的阻拦掀开一角棉被,看到他赤着上身,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隐有血色透出来。


    “是伤口疼吗?疼的话你就喊出来,不要忍着呀。”薛缨上下扫量,又不能隔着纱布看出有何不妥。


    到底是没穿衣裳,被她用目光一遍遍扫过身体,陆瓒喉结滚动了一下,偏过头去,低声道:“我没事,你回去休息吧。”


    方才还有精神开玩笑,不到半刻钟的时间,这是怎么了?


    薛缨不敢触碰纱布包扎处,手指轻轻抚在他双肩,关切地打量他的面色。


    细腻的纤指放在肩头的触感太过清晰,陆瓒蹙眉阖上眼眸,深深吸了口气,哑声道:“你出去。”


    薛缨怔了怔,双手捧住他的脸,耐心地问:“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我去帮你叫大夫。”


    陆瓒呼吸渐渐粗重,扭头想要避开她掌心要命的摩挲,似在强忍痛楚。


    薛缨困惑地收回手,替他拉好被角,慢腾腾起身,对他莫名的情绪完全摸不着头脑。


    陆瓒盖在被衾下的双手攥紧了床褥,他呼吸急促,就像气狠了,双目猩红地瞪视着她,咬牙重复:“缨缨,你给我出去!”


    陆瓒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话,薛缨身子僵了僵,起身快步走出了屋子,用力带上了房门。


    就在房门闭合的同时,陆瓒喉咙里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压抑喘/息。


    什么庸医,用的什么药!


    燥热就在血脉里汹涌,灼得他浑身发烫。


    如若她还没有离开,定然又会让她为难。


    嬴昙还在院子里没离开,就见薛缨没过多久就走了出来,不由纳闷。


    她并未回房,也不像要吩咐人,在廊下坐了,仿佛有心事。


    嬴昙大步走过去,故作轻松地宽慰道:“二妹妹别太担心,他那人命硬,方才大夫也说了,刀口未伤及要害,养些时日就好。”


    薛缨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咕哝道:“他方才有些古怪,好像发热,却又没有发热。我多问了两句,他就将我赶了出来。”


    “他竟敢把你赶出来?”嬴昙一听就要冲进屋去同那没良心的理论,被薛缨拉住。


    “表哥,陆瓒不是性情狷躁之人,一定是有缘故,不如再把陈大夫请过来问问。”


    陈老大夫就留宿在庄子上歇息,还未睡下,听薛缨细述了经过,不急着去查看伤患,反倒捋着长须疑惑地看向嬴昙。


    “公子没同薛娘子说,老夫开的方子里,行气通络的‘地血’一味,副作用是催/情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公子没同薛娘子说, 老夫开的方子里,行气通络的‘地血’一味,副作用是催/情吗?”


    薛缨杏眸圆睁, 眼珠横移, 无声看向嬴昙。


    嬴昙冤死了!


    他又不曾照顾过人, 方才陈大夫交代的时候, 自有寒枝等人细细听着、鞍前马后,他一心在琢磨蒙面之人背后的黑手,哪里听进去了这些!他们记得牢牢的就是了, 不差他一个人没听讲吧!


    “那个……”嬴昙挠挠鼻尖, “嘶,忽然想起还有要事要同李庄头商量, 失陪,失陪!”


    嬴昙带着从人一溜烟遁走消失。


    薛缨红着耳尖原地消化了半晌。


    在姚府的遭遇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姚潥老贼手段下作, 给陆瓒喝下不干净的茶水, 陆瓒强撑着理智把她从姚府带走, 在马车上隐忍痛苦,要她……帮他。


    那一次,薛缨没能答应。


    眼下同样的选择摆在她面前。


    薛缨推开陆瓒的房门,他安安静静躺在拔步床上,瞧着并无异样, 不知是否睡着了。


    ……副作用已经过去了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