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如此,女子作画能得几句闺中密友的夸奖已是难得,若想以此为业抛头露面,便是天大的笑话。
阿茹不甘心。
阿苓自幼父母双亡,由阿茹家抚养长大,与姐姐感情极深。她见姐姐终日郁郁,便出了个主意,扮作男子,换个地方从头来过。
街坊四邻才刚收了她们登门解释的礼,言语间倒也没将其视为骗子,只是大多觉得两个姑娘家不老老实实嫁人,折腾得如此热闹,颇为不可思议。
关河汇总的消息已是竭尽详细,再深的内情便只有薛缨和嬴昙身边之人才能知晓了。
关河道:“主子,属下同大奶奶身边的人并无来往,只能从街坊口中打听到这儿。宁非与点翠姑娘一向熟稔,若是他,兴许能知晓更多。”
其实关河心里嘀咕,本是一家人,主子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大奶奶岂不更好。
“你办得很好,下去歇着。”陆瓒不提让宁非去接触点翠的事。
关河退下后,陆瓒长身后仰,舒展地枕在圈椅椅背上,露出青筋突起的修长脖颈。
两日前两间宅子还因偷盗一案有些误会,两日后便天翻地覆,两姐妹恢复了女儿身,还对薛缨亲昵有加。
陆瓒不必让宁非去点翠那里碰钉子,脑海中已经将这其间缺失的环节补全了。
薛缨一定会告诉那个阿茹,京城有专为女画师而生的画肆,有皇后娘娘亲提的牌匾,若想去,她可以引荐。
一条光明的前路展现在眼前,阿茹自然不必再辛苦扮作男子。
若他所料不错,这两姐妹很快就会动身前往京城。
至于嬴昙院中失窃一事,他以平民百姓身份报官不成,以他的脾性,会亲自到府衙亮明身份问罪也不稀奇。
于是那日张知府设宴款待,陆瓒正好就在衙署,便与前来寻找嬴昙的薛缨偶遇了。
陆瓒的手指一下一下缓缓叩着扶手,发出有规律的嗒嗒声。
她像一个铸路者,给沿途迷惘的人播散迷雾,告诉他们哪里才是通往抱负的康庄大道。
她的画肆若开到京外,那么在无穷的远方,无数个深藏于市井挣扎的阿茹都能找到归宿。
这就是……她的抱负吗?
……
这日碧空万里,秋阳暖融融地铺下大地。
陆瓒在府衙住处闷了几日,肩伤又隐隐作痛,睡也睡不安稳,索性叫人备车往城南去。
薛缨和嬴昙租的宅院临街,一出门便是十足的烟火气。
寻常百姓置办家宅必定绕开这等喧嚣之地,但嬴昙不同,他好奇的便是京外的市井繁华。
马车停在街角,宁非请示:“可要属下去叩门?”
“不必,你也坐进来。”
宁非懂,主子这是不想让人发现他来过。
主子只是想默默地看一会儿大奶奶罢了。
宁非品味了一番主子的心思,不由鼻头一酸,颇为感慨地闪进了马车。
不多时,衣着低调但气度拔群的一男一女一道回来,身后跟着三个从人,一个拎着一尾用草绳串着的鱼,一个挎着菜篮,篮子里冒出一截葱叶和一捆水灵灵的绿菜,另一个是护卫打扮,腰悬跨刀。
薛缨手里亲自捧着一个油纸包,大约是糕点,边走边低头解油纸上的绳结。
嬴昙偏过头去跟她说话,说了句什么,薛缨便抬眸笑了一下。
日光从榆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两人肩头。
他们并肩走路的姿态颇为松弛,没有刻意亲近,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陆瓒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透不过气。
她分明是他的妻子。
宁非将主子黑沉的脸色看在眼里,默默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拘着人家不许做这、不许做那的时候油盐不进,这下好了……
街口卖豆腐的妇人朝他们扬了扬手,大着嗓门问:“薛娘子今日买不买豆腐?”
薛缨扭头应了一句,也是笑盈盈的。
她穿的是一件八宝暗纹的湘黄衫子,下着碧色素花薄裙,如此灿然一笑,茭白的面庞宛若生光。
陆瓒的视线移到她的云鬓间。
他送她的那只白玉红梅钗仿佛是被她带走了,并未在府中发现,但今日她并未戴着。
也对,白玉为身,红梅为缀,自是冬日佩戴最为应景。
所幸,也并未戴嬴昙送她们姐妹的那支。
陆瓒修长手指微微挑着车窗帘,透过窄窄的视野,目送她同嬴昙有说有笑地拐进民宅的矮门。
嬴昙侧着身子替她挡了一下墙头垂下来的藤蔓,薛缨微微低头避开蔓条,一截雪白修长的后颈在日光下一闪而过。
就在陆瓒以为薛缨即将消失在视野里时,她不知怎的脚步微顿,若有所觉地转过眸来。
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他几乎能确定两人的目光透过狭窄的车窗帘隙相碰了。
陆瓒手一僵,猝然收回,迅速放下了车窗帘,隔绝了内外的光线。
这辆马车从未在薛缨面前正式露面,她不会认出是他。
可她为什么忽然看了过来……
他确信她看见了他。
可是那短短相触的一眼太过淡漠,仿佛他是全然不相干的人。
约莫数了十几息,等到陆瓒笃定他们已经进院去了以后,才又挑起车帘看去。
门扉紧闭,空无一人,连同她淡淡看来的那一眼,一切都没有了痕迹。
心脏加速跳动又渐渐平息之后,没由来地牵动了左肩的伤,阵阵尖刺的抽痛。
陆瓒强忍着疼痛回到下榻的客栈,忍到大夫登门。
可巧来的正是前几日给薛缨看病的那位老大夫,老大夫显然也认出了他,大约是想起那日三人登门问诊的尴尬,只作不认识。
好在这日的病人是真的实症,老大夫细细诊过,警告陆瓒:“公子这伤牵涉筋骨,若不静养,容易留下病根,倘若这么年轻就每逢阴天下雨肩膀痛,往后几十年可有的受了。”
“是吗……”
老大夫随宁非下去开药,陆瓒却一面整理着衣襟,一面若有所思。
倘若每逢阴天下雨就肩膀痛,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铭心刻骨?
三日后,薛缨一行启程离开了黎州。
依着陆瓒的打算,本想在余庆和黎州把人堵住,将人带回京城慢慢“处置”。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失算了。
在薛缨全然的抗拒和淡漠一眼里,他的所有打算都碎成齑粉。
哪怕老大夫才刚叮嘱了主子的伤务必静养,宁非还是小心翼翼地请示了一回:“可要遣人悄悄地跟着大奶奶?”
宁非便见,素来清傲的主子低垂眉眼,出了片刻的神,才缓缓握紧了掌心,吐出两个字来:“不必。”
陆瓒退了客栈的上房,换到了城南那间空出来的民宅里。
宅院不大,正屋两间,灶房一间,院子里种着两棵木樨,墙下是一排正开的凤仙,仿佛少了几丛,不知是否被薛缨她们摘去染了指甲。
陆瓒从记事起便勤勉进学,入朝为官后更是兢兢业业,平生还从未有过如此闲散的时刻,白日里就在院中的石墩上闲坐读书,按时服用舒筋活血的药,赏看日升日落。
寒枝悄悄捅了捅宁非:“主子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宁非白他一眼:“亏你还在书房伺候,这叫‘相思’。”
寒枝不理解:“主子想见大奶奶,直接跟上去呀。”
宁非压低嗓音给寒枝开智:“近得了身,近不了心,有什么用!”
两人正在院门处叽叽咕咕,隔壁院子的门虚掩着,阿茹和阿苓在里头收拾东西,大包小包地堆在院子里,要出远门的样子。
“姐姐,你说隔壁搬来的是什么人啊,当真是京中的某个权臣吗?”阿苓嗓音清脆,半点不懂得遮掩,殊不知己被隔壁耳尖的长随听去了。
阿茹低声道:“别乱打听。”
嬴公子的真实身份是当朝郡王,隔壁这位就算也是什么位高之人并不奇怪。
可是阿苓忍不住好奇:“我方才出去倒水看见了一眼,就是那日在医馆同薛娘子认识的那个男人,生得怪好看的,比嬴公子还好看。”
“阿苓。”
“好嘛好嘛,不说了。我就是好奇嘛。前头薛娘子他们住了大半月,一转眼搬走了,又来了个新的。这院子风水可真好,净招好看的人。”
消停了片刻,阿苓又忍不住道:“但我还是觉着薛娘子和嬴公子更相配。”
阿茹心里也隐隐瞧着三人的关系只怕并不简单。
她与妹妹扮了整整两年的“小夫妻”,平日在外难免格外关注真正的夫妻眷侣,加以模仿。
那薛娘子同嬴公子虽然同进同出,相处也十分随意,可二人之间并无夫妻眷侣间的亲密。
谁又能不好奇身边的八卦呢?
阿茹禁不住加入了讨论:“为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