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我的马?”陆瓒缓下步子垂眸询问。


    薛缨从陆瓒肩头望出去,看见嬴昙四周的弓箭手并未收起武器,箭镞在烈日下一闪,灼得人眼睛刺痛。


    现下有她在,嬴昙不会叫人放箭,哪怕是射在脚下威吓也不会。但若她离开陆瓒,便说不准嬴昙会如何做了。


    薛缨抓住陆瓒的衣襟,点了点头:“我坐你的马。”


    陆瓒微微一怔。


    他问的是她还能否骑马,若是不能,他得想办法弄马车来。


    但她会错了意,在他和嬴昙的马中做出了选择。


    陆瓒唇角翘起,漆眸透出些许暖意,将薛缨稳稳托上马背。


    薛缨忙道:“我肚子疼,骑不了快马。你在前面牵着走,好不好?”


    陆瓒马术不赖,万一撒缰疾驰甩开了嬴昙他们,薛缨可就彻底落入陆瓒手里了,她装病本是为了缓和局面,决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瓒只道:“知道了。”


    旋即,他翻身上马,贴着薛缨的脊背坐到她身后,稳稳控住缰绳,让马缓步前行。


    马步一摇一摇,薛缨脊背就贴在陆瓒的胸前,一蹭一蹭。


    嬴昙带着卫兵跟在后头,始终隔着十余步。


    一路无话,只有马蹄叩在官道上,一声一声,落在三人心头各自沉重。


    进了黎州城,寻了最近的医馆,坐堂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被这一行人乌泱泱拥进来惊得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替薛缨把了半天脉,又看了看舌苔,捻着胡子沉吟良久,面色越来越为难:“娘子脉象平和,不像是有什么急症……”


    嬴昙急得出汗:“她方才可疼得厉害!”


    老大夫被他这一声吼吓得一抖,忙又仔仔细细诊了一回。


    薛缨适时开口:“我今日没做什么事,只是跑马来着……”


    她将“跑马”二字咬得很重,老大夫福至心灵,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试探着问:“娘子可是空腹骑马,颠得胃痛?”


    唔……


    其实薛缨一直捂的是小腹来着,早知道方才她的手便往上再挪挪。


    “嗯……胃也痛。”


    “那便是了。”老大夫如释重负,“马上颠簸,引得腹中气血不畅,歇一歇便好。老夫开一副健脾养胃的方子,吃不吃都无妨。”


    嬴昙一听,满腔火气顿时找到了出口,转头瞪向陆瓒:“听见了?都是你带她纵马跑出城害的。”


    陆瓒面色阴沉,这回竟未驳一词。


    正在这时,医馆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两道清脆嗓音几乎同时响起的:“薛娘子!”


    “果真是薛娘子,可是病了?”


    来者是一对荆钗布衣的姊妹,手里还提着菜篮,显然是从菜市回来路过,瞧见医馆门口围了一圈带刀的卫兵,又瞥见里头坐着薛缨,吓得连菜都顾不上便跑了进来。


    年纪小些的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撂下手里的菜篮对薛缨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忙不迭地问:“薛娘子哪里不适,晌午不还好端端的吗?”


    年长些的没急着开口,目光先扫了一圈,一眼便看见了站在薛缨两侧的陆瓒和嬴昙。


    两个男子,文官打扮的那个冷肃如刀,另一个相识的贵公子焦灼如火,都离薛缨不过半步。


    听见薛缨说着病症无碍,她才对嬴昙慨叹道:“我记着晌午嬴公子去府衙办事去了,才这会子便又亲自陪同薛娘子来问诊,真是恩爱。”


    真是……恩爱?


    不但陆瓒闻言面色一沉,便是嬴昙也有片刻梗住。


    嬴昙嘴唇翕动,想解释,可话在喉间转了半晌,又咽了回去。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尤其当着陆瓒的面,难道要他澄清,自己并非薛娘子的夫君,那边那位才是?


    那还不如要他的命!


    嬴昙含糊地“嗯”了一声便算应了,耳根悄悄泛红,半是害羞,半是被自己在陆瓒面前的厚颜给臊的。


    幸好薛缨被阿苓给缠住,没听见阿茹的话。


    陆瓒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个姑娘围着薛缨嘘寒问暖,自然而然地将嬴昙视为了薛缨的夫婿,而嬴昙虽满脸尴尬却竟也由着她们说。


    而薛缨呢,不知听见了没有,但对她们的态度显然习以为常,并无澄清的打算。


    甚至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


    陆瓒回到下榻的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坐在马背上踱步绕过黎州的长街,绕了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却无一景物入眼,满心都是薛缨对他的无视。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八成根本没病,从前同那个何玉发疯跑马之后,也未见腹痛,怎么今日才同他跑了小半座城的路就腹痛至此?


    她惯会诓他,没想到时至今日,他还是会上她那拙劣的当!


    陆瓒脸色黑如锅底,刚走到廊下,便听见前厅里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争执声。


    是寒枝和宁非。


    “……为何不能告诉主子?这本就是主子该知道的事!”


    “你傻呀!这当口你确定要火上浇油?”


    “可这事已经传开了,今日我在街上都听见有人议论!”


    “那也不能从你我嘴里说出来!”


    陆瓒推门而入。


    两人同时噤声,齐齐行礼,不敢抬头。


    “在吵什么?”陆瓒走到案后坐下,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甚至语气也如常,只是那如常本身便叫人心里发毛。


    寒枝飞快地看了宁非一眼,上前一步拱手禀道:“主子,属下在街上听到有人在传——”


    “寒枝!”宁非几乎咬碎了牙。


    陆瓒抬了抬手,示意宁非闭嘴。


    寒枝得了允许,再也忍不住,全倒了出来:“属下听见街上有人说,信安王夫妇在黎州被一个权臣骚扰!还说那权臣仗势欺人,在府衙里掳走信安王妃!”


    宁非在旁听着,想撞墙的心都有了!


    合着寒枝这小子把脑子丢在京城没带过来,压根不知道他们口中夸大演绎的“权臣”就是近在眼前的主子啊!他这汇报法,是生怕主子听了气不死吗?


    宁非已是生无可恋、视死如归,拼命捂住寒枝的喙,大声找补:“属下怀疑这些都是信安王故意放出来的!才使得那些平民百姓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主子,我们可不能放过信安王啊!”


    话音才落,一片死寂。


    寒枝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下,被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宁非给捞住了。


    陆瓒长睫垂下,神色淡淡:“为何会传出这样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为何会传出这样的话?”


    寒枝抹着冷汗道:“属下也是在街上偶然听说的。这黎州地方小, 信安王殿下带人到府衙报官,亮明了身份,这事早已传遍了街巷。至于信安王殿下究竟有没有成婚, 他们更不知晓。大约是瞧着殿下和……和大奶奶同行同止, 便想当然地认作了夫妻, 一传十十传百, 就成了现在这般。”


    陆瓒脑海中立刻闪现一对姊妹的容貌,听当时的语气,似乎与薛缨颇为熟稔, 仿佛是所居临近的街坊。


    “关河, 去查一查,”陆瓒倒没有发作, “医馆相遇的那两个的女子。”


    关河面相敦厚,私下里为人风趣, 稍作装扮, 极易做些谈天探听之事。


    关河应声领命。宁非和寒枝对视一眼, 都不敢再说话, 悄悄退了出去。


    关河的动作很快,不过大半日,便将在城南民宅打听到的消息呈了上来。


    那对堂姐妹,姐姐名唤阿茹,妹妹名唤阿苓, 都不是本地人,至于姓氏, 无人肯定。


    稀罕的是,从她们出现在黎州起,一直到几日前, 这对姐妹都扮作少年夫妻,在城南抄字描画为生。


    在街坊邻居眼中,她们一直是“茹郎君”和“苓娘子”。


    茹郎君粗眉黑面,苓娘子细皮嫩肉,两人从外乡来到无人相识的黎州大城,拿出所有的积蓄在城南赁了一间小院,深居简出。


    起初只是接些抄书的活计,后来茹郎君的画渐渐有了些名声,开始有人上门求画,“小夫妻”的日子总算有了些盼头。


    信安王初到黎州时,为体验市井生活,在城南租下一间普通民宅,就在“小夫妻”隔壁。


    一日,好几个街坊邻居撞见,苓娘子与一个陌生男人在巷口拉拉扯扯,举止亲密,苓娘子恳求他们不要告诉自家“茹郎”。


    当日,新街坊“嬴公子”院中忽然嚷嚷着进了贼,不知丢失了什么财务,先是报了官,结果竟无人来管。


    嬴公子不知是不是怀疑到了隔壁整日闭门不出的茹郎君身上,着人上门打听,也不知说了什么,茹郎君同嬴公子的从人推搡起来。


    大约是推搡中出了什么岔子,惊动了薛娘子出面。


    那之后没过两日,茹郎君便恢复了女人打扮,原来她是女扮男装,与苓娘子实为堂姐妹。


    阿茹自小便爱书画,一心想让自己的画作流传出去,被更多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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