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昙只得带着薛缨亲至医馆看病。


    两人都不大懂医馆的规矩,一问才知,异性看护须得是至亲方能入内。


    薛缨心道这也不难,耐着发热冲嬴昙咬耳朵道:“这倒简单,我叫薛二,你叫薛大便是了,只当是一家子兄妹。他们不过是问个名头,左右无人查证。”


    嬴昙古怪地瞧了她一眼。


    薛缨没力气再多说话,窝在点翠怀里可怜兮兮地,催着嬴昙快去请大夫。


    过了片刻,一个医助找过来,辨认了一番薛缨的相貌衣着特征,问:“可是薛娘子?请这边看诊,你夫君在齐大夫那里等你。”


    薛缨:“???”


    好大的主意,居然对外称作夫妻,他怎不说母子呢!


    薛缨当即便想揪着嬴昙分说,凭什么趁她之危占她便宜,但水土不服实在恶心反胃得厉害,扶着点翠挪动步子到诊桌前,已是没了吵架的力气,只得把这笔账先记上。


    平心而论,嬴昙除了在谎报关系一事上阳奉阴违,照顾起病患来竟十分靠谱。不必太过回避的事便亲力亲为,用湿帕子替薛缨敷额,喂了药又喂水。


    薛缨朦胧间对嬴昙的辛苦是知道的,后来渐渐睡过去,入了梦。


    梦里没有客栈,也没有颠簸了一路的马车。她站在一间极宽敞的屋子里,四面墙壁上挂满了画,全是她自己的手迹——远山、孤舟、雪夜、荒村……壮观地铺了一整面墙。


    “谁这般有品味,布置得如此大气……”薛缨便是一向低调,见到如此场面,也禁不住自恋……不,自信地感慨起来。


    “缨缨。”


    一道熟悉入骨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薛缨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但她霍然转过头去,与宽衫儒雅的男人目光交汇。


    莫名的心虚包裹住她,薛缨拔腿就跑。


    就在她迈开脚步的同时,四壁的画如同活了一般朝她压来,山峦崩塌,雪夜倾倒,她脚下踏空便往下坠!


    坠落中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腕子,五指如铁箍般拽紧了她。


    薛缨仰起头,看见陆瓒悬在她上方俯视着她。


    他的眸色深不见底,幽沉难辨。


    一开口问的却是:“缨缨,你画那扇门的时候,可曾想过,推开以后通往何处?”


    “什么门……”薛缨下意识反问,只觉脑袋因用力思考而抽痛。


    她知道他所说的“那扇门”指的是什么,就是她最后存放在盈袖轩的成品。


    她甚至在梦里也能清晰地确信,陆瓒不该知道那幅画的存在,他压根没见过。


    薛缨未及回答,陆瓒脚下残存的地板也碎裂开来,他握着她的手腕,与她一同坠下!


    “陆瓒——”


    ……


    “陆瓒……”


    天蒙蒙亮,齐大夫来逐一查看病患的情况,正让嬴昙取下新换不久的湿帕,手掌覆在薛缨额上检查体温。


    嬴昙握着湿帕的手才刚收回来,便被薛缨攥住了手腕。


    她双目未睁,眉心微蹙,不像醒来。嬴昙正疑惑着,便听她模模糊糊唤出了一个名字。


    “陆瓒……”


    嬴昙通身一僵,只觉一道彻骨的反感从胃里涌上,恨不得请齐大夫配些驱虫的药来,将晦气的名字从耳边清洗干净。


    好在薛缨又睡沉了,手也松开,落回床上。


    嬴昙安慰自己,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这时,齐大夫对嬴昙道:“陆公子是吧?薛娘子的病情控制住了,天亮后再照昨晚的方子抓两副,便无碍了。”


    嬴昙咬牙:“我不姓陆……”


    齐大夫大忙人已经转身去看下一个病患。


    跟在齐大夫身后的助手朝嬴昙招手:“陆公子,那边抓药。”


    嬴昙拧眉叉腰:“我不姓……”


    助手大忙人已经追上齐大夫的脚步,凝神去听大夫的下一个吩咐。


    嬴昙一口气噎在嗓子眼。


    他不姓陆。


    他八辈祖宗都没姓过陆!


    ……


    天边透出一抹将明未明的蟹壳青,仿佛用淡墨在宣纸上晕开了最浅的一笔。


    卧房内的物件还笼在将褪未褪的暗影里,唯有桌角的边缘被第一缕晨曦勾出一道细而亮的银线。


    陆瓒睁开眼眸。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当面问薛缨,新作里那扇门的背后是什么。


    她都不曾真正地走进他,又如何用一幅画便抒发了对他的审判?


    梦醒后,一切便如涟漪荡开,只剩残存的光羽,片片消散。


    陆瓒不记得她在梦中是否回答了他。


    陆瓒抚额起身,左肩的摔伤照例剧痛了一阵,嘲讽他的晃神。


    陆瓒将怀里揉皱的寝衣展平,亲手叠起搁在一旁,垂眸凝视良久。


    寝衣是薛缨的,已经浆洗熏香,却仿佛才残留着一丝独属于她的淡淡甜香,陆瓒分不清是否只是他的错觉,但还是从箱柜里取了出来,就寝时便抱臂拥在怀里,心口处日夜不停的灼烧感便会缓解一些。


    自欺欺人的勾当,照他从前的脾性是不屑做的。


    “来人。”陆瓒清了清干涩的喉咙。


    宁非就候在明间,忙在卧房门外站定听唤。


    “昨晚我画了京城通往西境平凉的路线图,放在书房,寒枝知道。把所有人手召集起来,‘兵’分九路,沿大路,追。”


    空荡荡的卧房少了许多物件,给人一种变得宽敞的错觉。他披着寝衣独坐其中,垂腿坐在床沿,双手撑住床褥,即便睡了大半宿也难掩眉宇间的憔悴。


    宁非拿不准主子这道吩咐里的分寸,试探着问:“……追?”


    假如追到之后呢,露面还是不露面,是跟着还是……拦下?


    前日主子可还咬牙切齿地吩咐过不必追,说大奶奶爱去哪里便去哪里,自己这座小庙盛不下大奶奶,那她自去找能盛得下她的地方好了。


    主子还说,大奶奶不识好歹,他事事紧着她,她却半点都不领情,薄情寡义!


    当时说着说着,宁非亲眼瞧见主子眼眶眉梢都泛起淡淡的红,在那张本就白皙、又(或许)因摔伤肩膀而变得苍白的面上,仿若破碎美瓷晕染的色泽,叫宁非这种半粗不粗的人瞧着,都禁不住心生怜惜。


    很多细节宁非也是知道的,譬如主子抱着大奶奶的衣裳睡觉,这还是白日里进卧房收拾的小丫头在拔步床上瞧见大奶奶的寝衣,发现寝衣上的褶皱推测出来的。


    眼下这又是怎么了,怎么忽又要将手底下的人倾巢派出呢?


    京城到平凉遥遥几千里,先不提花费甚巨,这么大阵仗叫外人知道了,如何作想?这是要举家西迁还是勾结西蛮去了?


    隔着一扇卧房门,传出陆瓒沉似山雨欲来的声音:“找到她后,我会让她后悔如今的所作所为。”


    宁非:“……”


    谁能让谁后悔这不明摆着吗……


    但宁非何等素质,怎么可能戳穿主子的短处,当即不再多问,照章去办。


    宁非心下想的却是,等真将听命于长房的各路人手召集,至少要两日时间,在这期间,主子总该冷静下来,说不定便会收回成命呢。


    如果没有,那也只能证明主子果真疯魔了,更加不是宁非所能置喙的,所以横竖都是要去办的。


    打发宁非走后,陆瓒换上官府入宫,借着肩伤的由头告了两月的长假。


    嬴易间或便要寻个名目对陆瓒示恩赏赐,难得他主动有所求,虽是告假离开职守,嬴易便是难以割舍,略一斟酌,仍是允了。


    陆瓒正待出宫,在各府停放马车之处偶遇了即将大婚的南庆长公主。


    南庆长公主专程在等他。


    “本宫来还陆大人的人情。”


    她命从人交给陆瓒的,是一份地名记录。


    “信安王兄不会按照向皇兄报备的路线巡视,这是他真正计划走的路线,或许陆大人需要这个。”


    陆瓒漆眸微眯。


    她如何能知道他需要信安王的路线,这其中跨越了好几环。


    第一,南庆知道他在寻人。第二,她知道他寻的人是薛缨。第三,她知道薛缨可能与信安王同行。


    所以,她料定信安王的路线对他有用。


    陆瓒深深看着南庆长公主,脑海中飞快地将所有知情人排查了一遍。


    柳芳菲不可能走露任何风声,柳荆也不会。


    陆府的人陆瓒自己有把握。


    “崔悉?”陆瓒锁定了这个名字。


    南庆长公主的未婚夫崔悉,与织越乡的崔句同姓,或许是唯一的潜在可能了。


    南庆长公主没有隐瞒:“崔悉有个远房亲戚,在薛淑人的庄子上做管事,前些日到崔家名下的药铺取了相当剂量的‘阖眼香’,药铺的人警觉,便将这件小事报给了崔悉。崔悉一查之下,便得知了织越乡的事。陆大人放心,崔悉并非长舌之人,本宫亦然。”


    她道:“陆大人既能以崔悉化解皇兄的一意孤行,该当是重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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