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才,她还以为只要自己咬死不答,陆瓒也不会拿她怎么样,毕竟她是薛缨的朋友,又是堂堂尚书之女,陆瓒在朝为官,总不可能做土匪行径。


    可她想错了方向。


    陆瓒哪里需要强审动粗,只三言两语,便将柳芳菲逼到了死角。


    柳荆来得很快。


    陆瓒着人盯紧柳府的同时,柳荆也派人留意着陆瓒。


    柳荆预想到陆瓒一定会单独找柳芳菲谈话,却没想到,如此不留情面。


    柳荆抱剑立在陆府马车前,面目凝霜,提声道:“既然陆大人有话要问,还请下车一叙。”


    方才陆瓒不下车,是为着柳芳菲的清名,眼下柳荆到场,自是无妨的。


    但陆瓒知道柳荆喊他下车并不是为了“一叙”。


    果然,在他站定的瞬间,柳荆便捏紧一拳虎虎生威地挥来。


    陆瓒躲开了第一拳,却没能躲开第二拳,被武官的铁拳冲得一个趔趄,撞上车厢稳住了身形。


    陆瓒抬起手背抹去嘴角的一点血迹,勾了勾唇,横目睨向柳家兄妹。


    柳荆已将柳芳菲拽到身后护住,冷笑出声:“下官一定会将此事告到御前,陆大人就等着瞧吧!”


    不待陆瓒应声,一道清亮的嗓音从巷尾响起。


    “慢着!慢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慢着!”


    陆珍纵马赶到, 从马背上踉跄跳下,挽着宽衫大袖,拔足奔至陆瓒与柳荆中间, 将剑拔弩张的二人隔开。


    “柳二公子, 我们陆家出了事, 长兄他心有所系无意冒犯, 将心比心,还望柳二公子和柳三姑娘见谅。若是告到御前,你我两家谁又能讨得了好呢?”


    一面说着, 陆珍清秀柔顺的眉眼间露出歉意, 歉疚之中,又暗藏锋锐, 最后一句更是掷地有声的警醒和威胁。


    在这件事上,柳家不清白, 无论谁把事闹大, 都只会两败俱伤。陆瓒尚有圣上青眼护持, 柳家可真真福祸难料。


    柳荆没好气地正了正衣襟, 他与陆家这位二公子相交不多,此时看来,倒比那美名在外的长房长子说话中听些!


    被柳荆拽到身后的柳芳菲见情势缓和,从二哥哥身后探出头来,浑身犹自发颤。


    “我有话想对陆大人说。”柳芳菲鼓起勇气, 站了出来,双手紧紧攥着交叠在身前, 脊背挺直,头颅微微垂下,一双清亮的眼眸却直视着陆瓒。


    柳荆向来不干涉妹妹的决定, 就算不想再激怒陆瓒,也尊重地往一旁退了一步,让出位置。


    “看陆大人今日来意,是誓要将缨缨‘捉拿归案’吧?陆大人可想过,缨缨为何要走,为何要瞒着陆大人自己走?”


    这是长兄的家事,陆珍不当听,垂下头背转过身,走到陆瓒的马车旁回避。


    陆瓒自不可能在街头回答柳芳菲如此私密的问题,何况柳芳菲此言之意,并非真的要他回答。


    她只是在质问,替薛缨质问,问出或许薛缨无数次试探过,却不曾从陆瓒处得到解决的疑问。


    陆瓒凝视着柳芳菲,洗耳恭听。


    柳芳菲的双手死死绞在一起,逼自己将话说完:“或许在陆大人眼中,是缨缨任性妄为,但陆大人可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缨缨并非一开始就铁了心要用这种方式离开这座围城,否则,便不会一直拖到今日。”


    柳芳菲越说越快,许是因为编写的话本太多,滋养出一颗太过柔软的心,挚友无法言说的委屈她感同身受,说到最后,红了眼眶。


    故意伤害别人的人,自己的心也不会好受。柳芳菲只要一想到,薛缨不得不对夫妻一场的枕边人投下“阖眼香”才得脱身,心下便是一片荒凉酸涩。


    陆瓒不知柳家人是何时走的,他甚至忘了自己如何吩咐了车夫,等到马车在盈袖轩门口停下,他才从柳芳菲的一番话里回过神来。


    盈袖轩仍在开张,先前宁非他们来找蒋掌柜等人问过话,并未影响她们的生意。


    陆瓒迈入盈袖轩的时候,蒋掌柜像是料到他会亲自登门,迎上来,问他要不要到后院东家常作画的偏房去坐坐。


    陆瓒答应了,他到此,便是想在盈袖轩看看,或许能找到她去向的蛛丝马迹。


    她一定会去西境找何玉,她许过的志向,从没有不能实现的。但去往西境的大道小道纵横千条,他根本无从追寻。


    就算提前派人去西境守株待兔,也不知会等到何时。或许不等薛缨抵达终点,他便先要五内俱焚而亡了。


    就如同薛缨志在必得,陆瓒也从不做无谓的空等。


    陆瓒去过薛缨作画的澄心书肆,那一回还是扮作了送书的小工才得以神不知鬼不觉混入,确认了她墨屎先生的身份。


    幸而薛缨不知他曾以此卑鄙手段窥探她的秘密,否则,哪里等得到如今才动身,只怕根本不会再同他虚与委蛇这些时日。


    她极少自他面前作画,所以陆瓒几乎没见过她作画的环境。


    后院画房的布置与澄心书院二楼异曲同工,笔墨画具按照她的习惯一一摆放,看不出有何规律,但必定有她自己的逻辑。


    陆瓒没有碰薛缨的爱物,目光凝在质地古朴拙趣的画缸中。


    其间插着一卷未曾装裱的画。


    薛缨的画,要么装裱售卖,要么团成废纸,要么便是画到一半的半成品,没有自留的成品。


    陆瓒将那幅素稿展开。


    是一幅未完的山水,远山重叠,烟水茫茫,山脚下有一道极窄的石径蜿蜒伸向画面深处,尽头隐约勾勒出半扇紧闭的门。山峦仿佛从四面八方朝中间挤压过来,让观者透不过气,将强烈的束缚之感全然倾注在了笔端。


    陆瓒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忽地发出一声自嘲的哂笑。


    翌日,不少相交的官员和族中亲朋陆续着人往陆府送着贺礼,陆瓒才想起这日是自己的生辰。


    管事前几日还请示过他,是否照例向有往来的府邸送请帖办生辰宴,因陆瓒决定陪薛缨去织越乡,今年便免了设宴。


    后来出了这样的事,纵使陆瓒回到了京中府邸,管事自然也不敢再请示设宴之事。


    陈记珠宝行通往陆府的昌平街上,一个衣着体面的伙计背着箱笼专心赶路,突然,被一个蒙面之人拽进了窄项。


    那蒙面之人以刀比在伙计颈边,压低嗓音遮盖了原本的音色:“我出两倍价钱,买你箱子里的东西,想必小哥不会同银钱过不去,要与我的刀刃碰一碰吧?”


    陈记送珠宝上门的伙计都是练家子,一个人可抵镖师用,一对上蒙面之人利落的身手,便知自己远远不敌,更何况此人拿出来的刀乃是朝廷形制,说明此人要武力有武力、要背景有背景,无论从哪个层面,都不是自己所能匹敌的。


    伙计人高马大的个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险些尿了。


    “这这这是送往晨曦坊陆府陆大人家的货,阁下……阁下是否……”


    伙计最后寄希望于用陆大人的名号压一压对方,兴许对方便能晓得轻重,知难而退了。


    蒙面之人却哼道:“我截的便是他家的货!”


    最终,陈记伙计在要命和要钱之间选择了要钱,屁滚尿流地滚回铺里找掌柜去京兆尹府报官。


    掌柜听闻那人使得是朝廷统制的刀,掂量了一番,收钱忍了这口窝囊气,赶紧亲自登门向定制货品的客官赔罪,说明原委,商议补救之法。


    客官薛娘子当初下定时交代过,这顶亲手设计的玉冠务必在八月廿八日之前送到陆府。


    冠面要满雕如意云纹,冠顶要嵌一枚打磨精细的青玉珠,这冠面与青玉珠的颜色要统一色温,玉质要温润通透,品相要极为相近。


    为着寻找一对相匹的料子便颇费了功夫,险些要自砸招牌误了工期,好悬在前一日赶制了出来,掐着廿八的期限着人往陆府送了过去。


    哪知居然有旁人提前知晓了这单生意的底细,将玉冠以双倍价钱硬截了去。


    陈记掌柜到得陆府,却听闻客官薛娘子去了京外庄子,没能得见。他们这行有规矩,不对客官本人与心腹从人之外的人透露交易详情,于是只能按下这桩变故,打道回铺了。


    陆府中人知道有这件生辰礼的,如今全都不在陆府了,是以这日也无人得知,有人专门横刀夺礼,截了胡。


    ……


    薛缨的老毛病又犯了,一经舟车劳顿便茶饭不思。


    这几日贪看沿途风光受了风,人倒是玩得尽兴了,夜里竟开始发热。


    点翠在客栈里探她额头的温度不正常,赶紧禀明了嬴昙,着人去请大夫。


    秋初时节,感染风寒一类症候的病患颇多,医馆里人满为患,腾不出手出外诊。


    出门在外遮掩身份便是这点不好。


    嬴昙从前哪受过这等冷待,但若非万不得已,他们也不能轻易暴露身份,到时行踪传回京城,一个擅自脱离巡查队伍自个儿游山玩水去了,另一个扔下和离书远走天涯,简直是诱着皇兄和前夫来破坏他们的宝贵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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