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起身,仍有些昏沉, 额角突突作痛。


    身边无人, 房屋内也空空荡荡。


    寝衣宽松地罩在身上, 在斜阳里笼出清瘦孤鹤般的侧影。


    陆瓒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 又怎会在这时辰醒来,只觉心下一片空落,无端地阵阵揪痛。


    他抬手按住额角, 眯起眼, 瞧见了桌案上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纸,仿佛写了字。


    那一瞬间, 他心脏紧缩。


    拜敏捷的思维所赐,他几乎立时便有了一个猜测。


    他当即站起, 两步扑过去, 双手撑在桌案上, 扣住桌沿指节泛白, 圆润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桌面。


    他惯会读字,能够一目十行,只消一眼便将纸上所写看得清清楚楚。


    准确地说,这不是纸,是一张帛书, 无法如同上次那样被他轻易撕碎。


    漆眸刺痛,酸胀涌上眼眶, 陆瓒用力闭上眼,深深呼吸,试图从头晕目眩的混乱中挣脱出来。


    唯一可疑的, 是她事后递过来的那杯茶。


    她骗了他。


    她在他一次次警惕防备,一次次错怪了她,终于放下戒心的时候,瞅准了时机,毫不拖泥带水地对他下手了。


    他待她这样好,她为什么?


    陆瓒将帛书攥在掌心,手指关节咯咯作响。


    良久后,他推门而出,穿过空无一人的宅院,迈出院门。


    宁非不在,关河也不见踪影。


    院门外,原本热热闹闹的庄子也空空荡荡,极目望去,几乎看不见人。


    风从四面八方灌入他宽大的寝衣,莫名衬出几分形销骨立的意味。


    陆瓒沿着大道往崔句所住的院子走,整座庄子仿佛睡着了,慵懒未醒。


    在崔句家门口,陆瓒与拉开门的崔庄头走了个照面。他抬眸往里一望,崔句的两个儿子并宁非和关河正急急忙忙从屋里出来,蓬头垢面刚睡醒的模样,见他来,都怔在原地,手足无措。


    “大奶奶呢?”陆瓒揪住崔句的衣襟,嗓音沙哑,眸光几乎洞穿了他。


    崔句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额头也跟着叩了下去,遵照薛缨吩咐的内容,哭道:“大事不好了大公子!有人在什么地方放了不干净的东西,让我们昏睡过去,织越乡怕是出了大事了!”


    陆瓒在转瞬间已闪过数个念头,眸色一片冰冷。


    薛缨和她的丫鬟们一个都不在,应当是一起行动的,她们将整座庄子都迷倒了?


    这是薛缨的庄子,唯薛缨马首是瞻。她要走,只需瞒住他和他的人即可,没有理由将全庄人都迷倒。


    除非……


    这些人不是薛缨迷倒的,是崔句自导自演。但崔句既然敢这么做,一定有着薛缨的默许甚至授意。


    来时路上,陆瓒已将这两日在织越乡的种种脑海里过了数遍。她难得的主动,恐怕只是为了拖住他查账,至于织越乡的账册,或许跟本没有问题。


    假如崔句是薛缨的心腹,这一切都是薛缨和崔句的一场戏,那么一切违和之处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她为了保护崔句和织越乡的所有人,才作出下面这些人全都不知情的假象,为的是不让他代为惩治追究他们的过失。


    她将这些人的后路都想好了。


    陆瓒面色阴沉得如同黑云压城,整个人压抑着一腔无声的烈焰,令人不敢直视他那双寒刃般森冷的深眸,纷纷噤若寒蝉地低下头去。


    “崔句,别以为你的演技很好。”他垂眸睨着五体投地告罪的崔庄头,语气如同冰棱坠下,“将庄子上所有没醒的人叫醒,一刻钟内来你院中集合。”


    他要知道薛缨的去向。


    薛缨不可能带着点翠一群丫头凭空消失,他们来时的马车还在庄子里,她们要么另乘了马车,要么骑了快马,不论是哪种方式,都得有人配合、有人接应。


    一干管事、仆役、婆子丫头,除了外围的佃户之外,全都被押在院中立正站好。


    大部分人翻来覆去只说得清昨夜喝了茶便睡死过去,旁的一概不知。从时间上,陆瓒能确定对庄子里其他人下手的,是崔句。


    薛缨只对陆瓒一人饮用的茶水动了手脚。


    崔句是个硬骨头,陆瓒威逼利诱,他都没有松口。


    薛缨既选定了崔庄头合作,果然没看走眼,此人是个可靠的。


    但陆瓒有的是法子套话,软硬兼施,套出薛缨带着所有丫鬟骑着快马去了柳家的田庄。


    薛缨要走,不大会带着全部丫鬟上路,多半会将剩下的人留在柳家。


    陆瓒随便罩了一身外衫,连夜去了柳家的田庄,一番周旋,果然搜出了藏匿在此的几个小丫头。


    可惜她们平素都是在外间伺候的,薛缨离开的路线压根没有透露给她们,这也是对她们的保护。


    她料到他会找到这里来,于是将全部线索都在这里斩断得干干净净。


    从柳家田庄出来,天际已然泛白。不知不觉,整整一夜过去了。


    宁非等人全程跟着陆瓒,此刻便是半大少年也累得眼皮子打架,头脑一片昏沉。


    “主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即刻回京。”陆瓒翻身上马,血红的眸中一片厉色,衬得那张煞白的俊俏面庞如同鬼刹,“我倒要问问兵部尚书府打的什么主意,来管我陆惟成的家事。”


    陆瓒勒住缰绳用力拨转马头,身下马匹踏动,陆瓒在马背上这么一晃,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骤然一黑,身子晃了晃,无处着力似的从马背上直直栽了下来。


    这一下变故毫无征兆,宁非几个随从大惊失色,要扶是来不及的,眼睁睁看着主子不知怎的栽下马背,撞在石阶棱角上,从喉咙里挤出半声闷哼。


    “主子!”


    几个随从魂飞魄散地冲过去,七手八脚地要去扶,惊觉主子身下的石阶竟染上了一小片血色。


    这一下撞得极狠,剧痛将陆瓒的意识从昏沉中拽回,他醒了醒神,咬牙想要撑着站起来,左臂却使不上力,肩膀处如同碎裂一般痛得钻心,令他霎时满额冷汗,死死咬紧牙关阻止自己痛哼出声。


    宁非几乎是将主子硬生生拖起来的,陆瓒左肩的石青色衣料透出血迹,正与石阶上的血迹相对,应是被尖角撞破了皮肉,只是不知是否伤及筋骨。


    “筋骨无碍。”陆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单手翻上马背,捂住左肩伤处缓了缓,点了几个人吩咐下去:“你们几个,快马先赶往京中,看住盈袖轩和澄心书肆。”


    陆瓒伤了肩膀,无法骑马颠簸,尽快回到织越乡换了马车,回到京中的时候已近正午。


    他手底下的人做事利落,半日工夫便跑遍了全城,回话皆是查无踪迹。


    宁非小声禀报:“主子,属下去了一趟长宁侯府和文华坊陆府,薛家人和二奶奶都不知大奶奶离京之事,属下没有声张。”


    画肆和柳家书肆亦没有柳家人出现,画肆里的画师经初步询问都道并不知情。


    陆瓒料想薛缨不会将具体行踪计划告知画师们,此事还得从多管闲事的柳家入手,但他亲赴兵部尚书府,旁敲侧击柳芳菲的去向,柳家人道她去了庄子上,瞧着也是不明真相。


    至于柳荆,陆瓒不愿去想薛缨是否同他有所牵扯。柳荆亦不在柳府,陆瓒没有去宫中强行寻他,先行回了府。


    大夫来看过肩伤,微有骨裂,需要静养。


    宁非忙道:“主子,大奶奶若真与柳家姑娘在一起,想来是安全的,主子也不必太过着急,等大奶奶玩够了,便会回家了。这期间,属下们再去京畿寻找。”


    陆瓒右手支额,指尖缓缓地按揉着额角。


    “不必找了。”他蹙眉阖目,神色极为疲惫,“她既走得这样干脆,我又何必自取其辱。传话出去,就说大奶奶在庄子采风小住,暂不返京。”


    宁非唯唯退下。


    正房院内,薛缨的贴身丫鬟一个都不在,几个从柳家“捉”回来的小丫头不谙世事,都被责令留在后罩房听唤。


    明间仅剩陆瓒一人,正午的日光直直地洒进来,照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晃得人眼疼。


    陆瓒坐直身子,用右手从怀里取出她留下的那张帛书。


    这就是她给他的全部交代。


    “薛缨,你好得很。”


    他不让她出门,她便偏要逃给他看。


    “你赢了。”


    陆瓒五指收紧,帛书被他使力攥成了皱皱巴巴的一团。


    ……


    官道旁柳荫浓密,薛缨和柳芳菲同坐在马车中,马车四周随行着一队柳家护卫,个个精悍干练。


    薛缨从织越乡离开后,骑马到柳家的齐楠庄去与柳芳菲汇合。点翠等女孩子们几乎个个会骑马,骑不利索的便与骑得利索的共乘一骑,由织越乡的几个健壮妇人陪同着抵达了齐楠庄。


    薛缨和柳芳菲挤在一张床上休憩。走夜路远行不安全,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再启程去潞县与嬴昙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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