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瓒心知是自己多心了。
她难得好兴致地邀他赏花,他却频频试探,玷污了她一番美意。
如此想着,陆瓒动手翻过一只青瓷薄胎茶盏,提起茶壶将新沏的白茶斟了七分,在薛缨身侧坐下。
他一手将薛缨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只着寝衣的胸膛,一手将茶盏送到她唇边,柔声道:“净净口,这茶清香,能去掉不喜欢的味道。”
薛缨就着陆瓒的手大口喝下清香扑鼻的白茶,心下一阵后怕。
倘若不是她直觉准确,感受到陆瓒的试探,没有把“阖眼香”放进醒酒汤,恐怕现在已经无法收场了。
她不知道陆瓒是因何生疑的,任何不够自然的细节都有可能被他捕捉。既已如此,往前回忆漏洞已是无益,重要的是阻止陆瓒明日查账。
薛缨一口气喝了大半盏茶,只觉唇齿生香。
不等陆瓒反应,她转身勾住陆瓒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唇,将唇齿间的芳香渡了过去。
白茶的醇香混着她的清甜气息,突如其来地摄住了陆瓒的心魄。
他揽着她腰肢的手用力,继而双手捧住她的腰,将人提到了自己腿上。
薛缨乖顺地跨坐在陆瓒身上,隔着薄软的寝衣,立刻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她的吻缠绵延续,陆瓒呼吸渐重。
她抛开了平日里半推半就的矜持,主动得猝不及防。
陆瓒眸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尽,将她抱起走向床榻,单手扯落了纱帐。
……
第二日,薛缨果然起不来。
但她这次战绩空前,拼着自己起不来,拉着陆瓒也没能早起。
日上三竿,点翠进来伺候梳洗,薛缨懒懒地倚在床头,对正在穿衣的陆瓒道:“夫君,今日身子乏得很,不想动,你陪着我好不好?”
她面色确有倦怠,发丝散在枕上,神情娇慵。
陆瓒走过来探了探薛缨的额头,并未发热,那便是昨夜折腾太狠之故了。
经过昨夜的蚀骨缠绵,陆瓒自然无有不应,温声道:“既乏了便多躺一会,我去前厅见见崔庄头,午时前便回来。”
薛缨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不行,你说了这趟是陪我的,怎么到了庄子上反倒把我晾在一边?”
她难得这般撒娇,陆瓒心中微动,面上虽无奈,嘴角却微微上扬:“账册总要看的。”
“我累着呢,不想看账,也不想让夫君去看账。”薛缨将被子拉过下巴,露出两只眼睛望着他,“夫君给我念话本吧,庄子又不会跑,多待一日也不会耽误夫君查个水落石出。”
陆瓒不忍拒绝薛缨,吩咐关河去找崔庄头推牌,看住他,又让宁非去看着崔庄头的两个儿子,自己则从薛缨带来的箱笼里翻找话本。
他打开箱笼,最上面搁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空白,翻开一看,却不是话本,密密麻麻记着些选址、成本、人手安排的条目。
陆瓒只略略一看,便看出记录的是盈袖轩分号事宜。
陆瓒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拿起那本手录,转过身来时,面上的温和已经褪了几分。
他将册子举到薛缨眼前:“夫人答应过我,不在京外开分号,可这上面的选址都是京外的州县。”
薛缨是故意将这本手录放在箱笼表面的。
她想最后一次弄清楚,假如……陆瓒看到了这本手录,会作何反应。
薛缨张口说出搪塞的话:“这里记录的选址都是下面的人呈上来的,我还没有定。”
陆瓒逼近半步,凝视着她:“你心里还是想开在京外。”
薛缨沉默了。
沉默便是默认。
“缨缨,我不是不让你以画行商。京城乃大兆最繁华之地,你想要多少铺面、开多少分号,我都出钱替你置办。你想一展抱负,在京中尽可以施为。”
“你在京外开了分号,少不得要亲自巡视奔波。”陆瓒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我不放心。”
薛缨有些想笑。
不放心。
起初是不放心她独自入宫,于是凡要入宫必得随他同行。后来不放心她一个人到自己的庄子巡视,硬是借探亲假跟了过来。
现下,他又用这三个字在京城周围画了一个圈,将她牢牢地框在里面。
“你还是要管束我吗?”薛缨问。
“这件事,我不得不管束。”
薛缨明白了。
她语气软下来:“既然夫君不喜欢,我不在城外开就是了。等夫君替我在京中寻到好地段,我就开一家更大的盈袖轩分号。”
陆瓒听她话里话外全是京中往后的打算,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
他坐到床边,抬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长发,温声道:“你说话算话才好。”
黄昏时分,薛缨终于不再找理由拦着陆瓒去找崔庄头问话。
屋内安静下来。
薛缨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点翠。”
点翠听唤进来。
薛缨伸出手:“给我吧。”
点翠摸出贴身存放的小纸包,放在薛缨掌心。
“姑娘,真的想好了吗?”
薛缨将纸包攥在掌心,攥得指尖泛白。
他临出门前亲吻她的动作那般温柔,薛缨几乎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下去。
可是她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他对她的“珍藏”,就如那些躺在掐丝珐琅番莲纹铜胎画缸中的卷轴。只要她还是陆瓒的妻子,她就永远走不出他的视线。
薛缨将纸包拆开,磨得细细的粉无声地落入日常饮用的茶壶中,很快溶解,水面恢复了澄澈。
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一早,他便可从一叶障目里醒过来了。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入远山,暮色四合。
薛缨回到床榻上,将倒扣的话本拾起来,翻到读到的那行,重新靠回床头引枕上。
半个时辰的谈话,崔庄头不至于扛不住露馅。陆瓒回房的时候,薛缨亲手替陆瓒宽了外袍,指尖若即若离地掠过他敏感的颈侧。
陆瓒捉住她的手,低声道:“怎么这样殷勤?”
“夫君替我整饬庄子,我坐享其成便罢了,若还不知殷勤,成什么人啦?”
薛缨欺身靠过去,唇瓣贴在他耳畔,气息温热。
陆瓒揽过她的腰。
薛缨不规矩的小手探入他的衣领,打断了他后续要说的话。
“怎么我才发现,原来夫君如此‘美味’?”
陆瓒被她狸奴似的抓挠扰得气息一乱:“怎么个……‘美味’法?”
薛缨幽幽地抿唇一笑,抽开了他的衣带。
陆瓒重重喘息一声,按住了她大胆的小手。
薛缨心下擂鼓,生怕节外生枝,问:“怎么了夫君?”
陆瓒深深凝望着她清亮的眼眸。
那双眼眸如同漩涡,总是能轻而易举将他摄住。
他又多心了。昨日的赏花和醒酒汤都是她的好意,却被他无端怀疑,陆瓒自己也不知怎的,竟又莫名觉得此情此景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陆瓒滚烫的掌心缓缓抚过她的脊背。
纤弱的人将头埋在他胸前,不堪一折。
室内烛火渐暗,床帐低垂,只余细微的喘息与衣料摩挲的声响。
待云雨初歇,薛缨枕在他臂弯里,侧身去够榻边小几上的茶壶,斟了一盏凉茶,递到陆瓒唇边:“夫君润润口吧。”
陆瓒正好喉咙干得厉害,就着她的素手饮尽茶汤,阖目躺下,想同她说些晚间与崔庄头的谈话,没说几句便觉一阵沉沉的倦意袭来,思绪有些接续不上。
“困了便睡吧。”
朦胧间,他听见她温柔如水的声音响在耳畔。
“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他想说好,他们还有无数个明日,的确不必急于此刻。
可是头很沉,大约是乡野的风光使人惫懒,又许是挨在妻子身边太过放松,他困得厉害,眼皮重似千钧,连回应的力气都混混沌沌。
意识在不断坠落,清甜的温柔乡里,陆瓒隐隐觉着仿佛忽略了什么,仿佛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
来不及想明白,他便坠入了沉沉的睡眠。
薛缨屏息等了许久,等到陆瓒呼吸绵长,轻轻推了推他的肩,毫无反应。
薛缨强撑着双腿的绵软披衣下床,招手把点翠唤进来,同她搭手从床底拽出包袱,主仆两人推门而出。
院中月色清冷,崔庄头牵着马候在后门,压低声音道:“姑娘放心,宁小哥和关小哥他们都已经睡下了,姑娘,千万保重。”
“有劳了,崔叔。明日大公子醒来,就按我教你的,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便是,记住,本就是我强逼你做的。”
说完,薛缨和点翠几个丫鬟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陆瓒醒来时, 满室昏黄,残照当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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