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真凝滞片刻才听出这大兆官员话里的意思,明面是在夸赞北虞骁勇,却也是在斥她不知进退。


    “你是在教训本公主?”


    “岂敢。”陆瓒面色如常,面对质问并无半分迁就退避之意。


    “下官只是在想,来日大兆史官秉笔直书,写北虞公主初入中原,逾越礼制策马长街,不知可汗可以为荣?”


    “你!”


    阿吉真浓眉一竖便要发作,但斥责在嘴边转了一转,又忍了回去。


    她回首望向身后的仪仗队伍,又看了看两侧肃立的禁军,便知陆瓒的话虽不中听,却有道理。


    陆瓒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中原人嘴皮子果然厉害,我记住你了。”阿吉真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调头归队。


    宫宴设在宣明殿。


    因妥木罗可汗携公主入京,皇帝特命在京三品以上命妇数人在宴上作陪。太后患了风寒,在端和宫休养,长宁侯等风口浪尖上的几人亦称病未出。


    大兆的宫殿金碧辉煌,殿中满目珠宝绫罗,但阿吉真一眼便瞧见了陆瓒,那张干净又清隽的脸称得上平生仅见,实在夺人目光。


    现下他正侧着头,神色温柔地同身边之人说话。


    他身边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着盛装,五官生得极好,肤若凝脂,眉眼淡淡,但似乎对陆瓒倾身所言的内容并不感兴趣。


    “那边那个女人是谁?”阿吉真用北虞话问相隔不远的外交大臣哈丹。


    哈丹顺着公主的目光眺了一眼,粗略解释:“与大兆官员同席的都是他们的正妻,亦有朝廷品级在身。”


    “正妻……”阿吉真若有所思。


    很快大兆皇帝嬴易驾到,氛围为之一肃。北虞舞刀勇士与大兆教坊司你来我往,宾主尽欢。


    宴至中段,两边高官轮流相敬,阿吉真看准一个空档端酒起身,用一口自幼习得的官话说道:“大兆皇帝陛下,我看上了那位大兆官员,想同他的妻子公平比试,若是赢了,那位官员就归我,请陛下准许。”


    此言一出,坐满大半殿宇的大兆文武官员与命妇们骤然鸦雀无声,几息之后,一片大哗。


    有人愤怒,有人好奇,有人同情……几百双眼睛背后心思各异,全都压到了薛缨一人身上。


    燕皇后脸色不豫,低声唤嬴易:“陛下……”


    负责指导使团礼仪的鸿胪寺卿登时从席上弹起来,老脸涨得通红,“这成何体统!我大兆礼仪之邦,容不得这样的事!”


    嬴易亦是吃惊不小,甚至怀疑是不是北虞特意安排,借不谙世事的年轻公主挑衅大兆之威。


    嬴易的心思丝毫没有外露,凝坐岿然不动,笑问妥木罗道:“这可是北虞风俗?”


    妥木罗不以为意,哈哈笑道:“在我们北虞,确有女子以比试争夺心仪男子的习俗,绝非有意冒犯天朝礼教。”


    陆瓒薄唇抿紧,正要起身,薛缨却先他一步站起,一身金绣孔雀纹霞帔,肩背笔直,面上既无惊慌也无羞恼。


    她甚至含着大方的浅笑,语气平和地道:“公主殿下所说的比试,我不能答应。”


    阿吉真皱眉:“你怕输?我们一人提出一项比试便是,公平为上。”


    “不是怕输。”薛缨语速不疾不徐,“而是因为,我的丈夫并非物品,不能由两个女人比试一番来决定他的归属。”


    陆瓒眉心微动,胸腔仿佛被她以柔克刚的话语撕开了一道小口,灌入温热的甜浆。


    自从拿出和离书来,她再没唤过他一声夫君,不是直呼姓名便是阴阳怪气地喊他陆大人。


    她对他冷淡了这么久,他还以为她不要他了,可她方才称他为……她的丈夫。


    薛缨没有留意陆瓒的反应,话锋一转,带出几分锋芒:“中原没有这样的规矩,我想,北虞纵然有此风俗,大约也不会在别人家做客的时候硬抢吧?”


    阿吉真原本不以为羞,却在薛缨平和而又暗藏凌厉的语气里,被她一番话说得脸色通红,方才还豪情壮志地宣战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殿中大兆君臣皆尽松了口气,紧绷的面色同时缓和下来,感慨薛淑人大方稳重,轻而易举保全了大兆颜面,实在难得。


    阿吉真不死心地转向陆瓒,道:“那我与陆侍郎比试一番总行了吧?就当是给大兆皇帝和我父汗助兴!”


    妥木罗可汗向来宠爱女儿,闻言抚掌大笑,看向大兆皇帝,似乎并不认为有何不妥,甚至颇有兴致。


    北虞公主所说的比试,自然不可能是吟诗作赋,更不可能是琴棋书画。


    陆瓒是文臣,不通武艺,就算男子天生比女子膂力强些,在正统修习过的练家子面前也是赢不了的。


    但嬴易深知这点小事难不住陆瓒,懒得替他费口舌,便省事地把话头抛过去:“陆卿意下如何?”


    陆瓒想也不想,拱袖回道:“陛下,臣身上的官服乃是内子亲手缝制,臣十分珍视,不敢弄脏,不便与公主切磋。”


    薛缨不由瞥了陆瓒一眼。


    此人诳语不打草稿,竟说得面不改色。她一向不擅女红,何止没有给他缝过衣裳,便是刺绣的饰物都不曾做过。


    然而不论真假,这借口实在巧妙,既不自认文弱,又未找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却还偏偏让人难以反驳。


    殿中大兆官员此刻团结一心,一片轻松笑声,纷纷附和着称赞陆侍郎夫妇恩爱。


    嬴易就着台阶对妥木罗可汗道:“如此,朕也爱莫能助了。”


    阿吉真一连被陆瓒夫妇驳了两回,算上入城时的插曲,便是三回,颜面有些挂不住。


    陆瓒漆眸一闪,似笑非笑地道:“公主若想切磋,臣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信安王殿下尚未婚配,武艺高强,正适合与公主过招。”


    陆卿办事果然周全,嬴易欣然同意。


    嬴昙人在席中坐,祸从天上来,怨念地瞪了陆瓒一眼,面上还得装出乐意之至的模样,全了皇兄的场子。


    阿吉真见信安王虽不如陆瓒清隽,倒也算是英武青年,勉强应了。


    席间重新热闹起来。


    陆瓒将自己面前那碟莲子酥端到薛缨眼前,柔声道:“我大话已然逞强说出去了,回头可否劳烦夫人赏我一件衣裳?”


    京城上层以妻子亲手缝衣绣花为恩爱之举,陆瓒想要的哪里是一件衣裳。


    薛缨眼皮抬也不抬,举箸绕开那碟莲子酥,夹起一筷嫩鸡丝,口中悠悠地道:“陆大人自有驸马命,何须我赏衣裳呢?”


    说完,薛缨自顾吃下鸡丝,问宫娥要茶漱了口,瞧也不瞧陆瓒的表情,起身自去更衣。


    从净房回来,穿过一道宫门,薛缨忽然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腕,不及反应,便被拉进了一旁无人的偏殿。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光线,她被人抵在门板上。


    被他突击的次数多了,薛缨几乎快要见惯不惊,但在卧房、在书肆都还罢了,如今在宫里也如此,他疯了?


    “陆瓒!这是宫里!”


    “我有没有驸马命,夫人不知道?”陆瓒嗓音低哑,清冷的衣衫熏香中掺杂着几分淡淡的酒气,但他没饮多少,清醒得很。


    薛缨偏过头,眉心拧起,错开他的逼视。


    陆瓒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视线转过来。


    “方才在殿上,你说我是你的丈夫。”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黑沉的漆眸寸寸扫过她的面颊,“那是真心话,还是说给外人听的?”


    薛缨不答。


    陆瓒凝视着她倔强又反感的神情,嗤笑一声,俯下身,用力吻住了她。


    舌尖抵进来时,薛缨呜咽了一声,伸手捶他的肩。陆瓒却进一步将她压向门板,仿佛要将这些时日她给的冷淡,统统从这个吻里找补回来。


    这可是皇宫大内,薛缨生怕被人发现,不敢挣扎出太大动静,只得下狠心用力掐拧他的手臂,但全无用处。


    他的气息清冽又滚烫,只是曾经自持的清冽已然虚无缥缈,叫人陌生。


    薛缨呼吸越来越艰难,只怕即使回到席间,也会被人瞧出不妥。


    心急之间,薛缨烦躁不堪,伸手用力在陆瓒胸口上重重拧了一把,趁他吃痛闷哼的功夫,拼尽全身力气将他推离了自己。


    陆瓒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胸口剧烈起伏。雕花窗漏入的浅浅光线投在他脸上,将那张原本俊美干净的脸映得光影斑驳。


    薛缨双腿发软地靠在门板上,乌发散下一绺垂在颊边,嘴唇又热又痛,压低了嗓音恼火道:“陆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在宫里!被人看见的话……”


    “被人看见的话,我求之不得。”


    陆瓒双手撑在门板上将她圈住,在极尽的距离里逼视着她的双眸。那双明澈的杏眸里,瞧不见半分欢喜。


    薛缨一脸荒唐,不敢置信这种话会从陆瓒口中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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