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昙屏退左右,在廊下叫住了陆瓒:“小陆大人留步。”


    嬴昙面带微笑,语气却不客气:“俞贵太妃递到陆府的请帖,被小陆大人扣下了吧?”


    陆瓒冷冷掀唇:“还以为信安王殿下对接待北虞可汗一事有何吩咐,原来只是同下官话家常?”


    嬴昙不接他的讥讽,维持着邪邪的笑意:“若小陆大人因长宁侯府之事苛待薛淑人——”


    “殿下多虑了。”陆瓒打断他,“无论何时,下官都会爱护自己的妻子,不劳殿下操心。”


    不远处,柳荆刚收拾完走出来,他耳力向来好,隔着小半条廊道,几句断断续续的话还是飘进了耳朵里。


    柳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调头拐了个方向绕开了两人。


    嬴昙回到彰德宫时,天色已彻底黑尽。


    管事呈上一封书信,说是一个名叫芍药的旧友辗转托人送来的,嘱咐务必交到信安王手中。


    信封上没有落款,但嬴昙认得薛缨的字。


    信不长,只寥寥数语,信上的内容却令嬴昙瞳孔紧缩,呆立当场。


    她点名要的是路引、地图一类的物什,二妹妹这是请他……协助她离开京城?


    是夜,嬴昙翻来覆去无法合眼,好不容易熬到天明,算着皇兄那边的行动惯例,尽最早的机会寻借口摸了过去,提出了就藩之请。


    他若能就藩离京,自然能带二妹妹远走高飞。哪怕二妹妹多半不会同意,但假以时日,她一定能想通,这才是最为可靠的方法。


    然而嬴易的态度十分明确,迎娶正妃之前,不准嬴昙就藩。


    几日后,嬴易与陆瓒下棋时,偶然提起自己这皇弟的就藩之请,笑叹嬴昙的玩心还是这么重。


    陆瓒闻言,不着痕迹地应和了两句,笑意却不达眼底。


    信安王哪里是玩心重,只怕自己尚未和离,妻子便已经被盯上了。


    又逢休沐,陆瓒压着心事,叫人在院中支起了烤架,亲自动手炙羊肉,说是少年时在书院经常与同窗围炉夜话,让薛缨尝尝他的手艺。


    炭火噼啪作响,肉香飘了满院。


    陆瓒坐在烤架前,用铁夹给羊肉翻面。


    傍晚暑气稍散,却也挡不住炭火的热意,陆瓒额角沁出薄汗,衣袖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劲瘦的手腕,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新疤,仿佛提示着未吵完的一场架。


    陆瓒把烤好的羊肉放到薛缨面前,又亲手给她倒了杯凉茶,薛缨却始终没有动筷。


    火光和烛光映着薛缨姣好的面庞,只是那张美丽的脸蛋太过冷淡,连半点笑意都不屑于施舍。


    陆瓒深眸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宛如烛火燃到了尽头,最终只余一片灰烬。


    “信安王忽然向圣上请求就藩,圣上未准。”陆瓒没头没尾地告诉了她一则已经失败的消息。


    薛缨一怔,起初不解陆瓒为何突然提起这事,但旋即想到,许是表哥收到她请求帮忙准备的路引等物后,直接向圣上开口请求就藩。


    嬴昙如此大胆直接,薛缨始料未及。


    “夫人向信安王递过信吧?”


    盛夏的晚风里,他的嗓音宛如叹息。


    “夫人是想随信安王远去?”


    莫名其妙,薛缨不信聪慧如陆瓒会想不到,她唯一能拜托准备路引文书之人便是嬴昙,与风月之事全无瓜葛,可他却偏要故意用这种话来试探她。


    她若说不是,他又会问,信安王何以突然请求就藩,那么表哥的又一桩把柄便被他牢牢抓在手掌心了。


    从此她再想同他对着干,他便可随时拿出表哥的把柄要挟她,而她若表现出维护表哥的意图,他又可以揪着她的居心追问下去。


    如此一来,她便会处处受制于他,比被单纯困在府中还被动百倍。


    要与陆瓒这等心机深沉的文官狐狸精讲道理,薛缨永远也不是对手。


    陆瓒将新烤好的羊肉又夹到薛缨面前一动未动的盘中,见薛缨眼也不眨地出神,唇边便噙起若有似无的笑:“怎么,被我猜中了?”


    薛缨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抬手将陆瓒的银箸打落,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她阴阳怪气地冷哼道:“我若说没猜中,陆大人信吗?”


    陆瓒仰头迎着薛缨的眸光,只觉她的眼神寒凉无情,宛如一柄利箭直射入心脏。


    薛缨发怒道:“和离之期已到,陆大人非但单方面毁约,还将我困于这方宅院之中,什么君子风仪清名在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自私的俗人罢了!”


    说罢,薛缨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内院走去。


    “缨缨!”


    眼看那抹身影快要消失在廊下,陆瓒霍然站起,心神激荡之下,心口一阵剧烈的钝痛。


    陆瓒身形一晃,死死捂住心口,面色霎时白了几分。


    “主子!”宁非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搀扶。


    陆瓒一把拂开长随,拔步追向薛缨远去的方向。


    薛缨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迈入后院正房时几乎小跑起来。


    但身后之人动作更快,他长臂一展,将她拦腰截住,往后稍一用力,便将她圈进了自己怀里。


    陆瓒反手关上卧房门,将点翠、靛青等人通通关在门外。


    既然她对他无话可说,那他也不必再多言什么,惹她烦心。


    “陆瓒!你放开!”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拔步床上。


    在她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的时候,便被他整个压在了身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在枕边,掌心滚烫,腕上那道新疤蹭过她的小臂。


    薛缨拧着眉偏过头,他便低下头,温柔耐心地亲吻她的耳垂。


    从耳垂到颈侧,轻咬舔舐。


    “难道,是我往常服侍夫人服侍得不够好?”


    他低磁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信安王到底有什么好?他能许你的,我都能。他不能许你的,我也能。”


    一只手从她指缝里滑出,探到她身侧,去解她的衣襟。


    薛缨咬着唇,不肯出声。


    陆瓒不急,唇齿沿着她的颈线慢慢往下,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锁骨,拨开衣襟,又顺着那弧度缓缓滑下去,所过之处,肌肤一寸一寸地燃起热意。


    薛缨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凉褥,她感觉到他的呼吸也乱了,喷在她胸口,又热又重。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停在她的腰侧,指腹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摩挲。


    她的腰肢软下去,推他的手失去了力气,搭在他肩上,攥住他衣襟的布料,将崭新的衣料攥得皱皱巴巴。


    她的呼吸越来越乱,细碎的声响从唇齿间溢出来,她索性咬住手背,把那些声音堵回去。


    “缨缨……”


    陆瓒欠身,一层一层脱掉了自己的衣衫,露出宽阔的肩背与饱满弹韧的胸膛。


    薛缨扭开头,闭上眼睛。


    “你不是说,喜欢我的皮囊?”


    他重新贴上来,眸色里染着悲戚。


    “曾经说的喜欢是假的,还是如今变得不喜欢了?”


    不管他问什么,薛缨都不肯回应半个字。


    无论他如何撩拨磋磨,她都不肯出声,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吭过。


    陆瓒用力将绵软如水的人搂在怀里,压抑着愤怒,又重又乱的呼吸落在她耳畔,如同狂卷的风暴。


    “薛缨,你别想走。”


    “没有任何人,可以把你从我手里带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五月初十, 北虞使团进京。


    城门外,妥木罗可汗走下毡车,信安王嬴昙上前迎候, 双方依礼寒暄过后, 两队仪仗合二为一, 有序入城。


    长街两侧旌旗猎猎, 禁军肃立。


    妥木罗的幼女阿吉真公主骑马而行,一路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商铺楼阁,神色倨傲, 用流利的大兆官话说道:”这街道也太窄了, 跑马都施展不开!”


    说着,阿吉真忽然策马越过仪仗, 身后几名北虞骑士随之涌出,原本整齐的入城队伍顿时乱了阵脚。


    “公主不可!”嬴昙当即喝了一声, 那北虞公主哪里听得见, 已经打马冲到前头去了。


    嬴昙第一次任接迎使, 唯恐办事不周叫皇兄训斥, 不好亲自离队,可那不听安排的又是可汗亲女,换作寻常人去约束怕是无用。


    眼看出师不利,才刚一进城便要出乱子。


    “殿下稍安,下官去追。”总领接引诸事的陆瓒一夹马腹, 纵马疾驰而出。


    陆瓒愿意出面,嬴昙顿时心下大定, 才刚提起的一口气又稳稳落了回去。


    前面禁军已经拦住阿吉真的去路,陆瓒行至阿吉真马前,勒缰停住。


    阿吉真见此人一袭绯红官袍, 腰悬银带,面如冠玉,不由多打量了两眼,张口便是字正腔圆的官话:“你是何人,也要拦我吗?”


    “礼部侍郎,陆瓒。”


    陆瓒拱手为礼,嗓音清朗:“公主远道而来,下官本不该扫兴,只是这长街虽窄,却也容得下八方来使依礼朝见天颜。北虞勇士善驰骋,想必更知进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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